第648章 海峡锁龙,九州困兽
第648章 海峡锁龙,九州困兽
关门海峡的晨雾,如同牛乳般浓稠,将整片海域裹得严严实实。
早春的日本海,风高浪急,冰冷的海水拍打著船舷,溅起的水花落在甲板上,瞬间就凝结成了一层薄冰。
两艘明军的海沧船,正借著晨雾的掩护,贴著北岸的礁石缓缓游弋,船身压得极低,主桅上的旗帜早已收起,只有船的瞭望斗里,两名哨官正趴在千里镜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峡对岸的下关港。
为首的哨官名叫张狗子,是登州水师的老兵,跟著沈有容打了十几年的海仗,从澎湖到东番,再到如今的倭国,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
可此刻,他握著千里镜的手,却微微有些发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后背的号服,都被惊出的冷汗浸透了。
「我的娘哎————」
张狗子放下千里镜,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露水,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老周,你快看,下关港里的船,都快把海峡堵死了!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旁边的老周连忙凑到千里镜前,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峡对岸的下关港,原本只是本州岛西南端的一个中型港口,可此刻,港口内外,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只。
从幕府的大型安宅船,到各藩的关船、小早船,再到强征来的民船:运输船;从港口一直排到了海峡深处,船帆林立,如同密林一般,数都数不清。
码头上,更是人山人海。
身著盔甲的武士、扛著长枪的足轻、推著独轮车的民夫,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挪动著,一箱箱的粮草、军械、火药,正从船上卸下来,又被源源不断地运过海峡,送到对岸的九州门司港。
无数面印著各家家纹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德川家的三叶葵家纹大旗,正矗立在港口最高处的天守阁上,昭示著这支大军的主人。
德川幕府三代将军,德川家光。
「是德川家光的主力!」
老周放下千里镜。
至少有上千艘船,人更是数不清!
倭寇果然把最后的家底都压上来了,十五万大军,这是要全塞进九州啊!」
「别愣著了!」
张狗子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下令。
「快!放信鸽!
把消息第一时间传给平户城的经略帅府!
另外,派二号快船,走五岛列岛水道,全速回报,一刻也不能耽搁!」
「遵命!」
随著张狗子一声令下,两艘海沧船立刻行动起来。
船的信鸽笼被打开,三只受过训练的信鸽,脚上绑著密信,扑棱著翅膀,冲破晨雾,朝著西南方向的平户城飞去。
与此同时,一艘体型更小、速度更快的苍山船,立刻调转船头,借著晨雾的掩护,朝著五岛列岛的方向疾驰而去,船桨翻飞,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转瞬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而此时,在海峡南口的岛屿背后,还有三艘明军的侦察快船,也同样发现了德川大军渡海的动静,几乎在同一时间,将情报朝著平户城的方向传递而去。
关门海峡到平户城,水路不过三百余里,信鸽飞行,不过两个时辰。
当日午时,平户城的倭国经略帅府,就收到了这份十万火急的军报。
帅府正堂,是原本松浦氏的议事厅,如今被改造成了明军的军机大堂。
正中央的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全图,甚至连本州西部、四国岛的地形、港口、
水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上面用红黑两色的墨笔,密密麻麻地标出了明军与倭军的部署、防线、粮道,甚至连山间的小路、隐蔽的水源,都纤毫毕现。
大堂之内,气氛肃穆。
上首主位,坐著的是大明倭国经略使、征倭总兵官沈有容。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头发、胡须早已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数十年海风与战火留下的印记。
他身著一身素色的棉甲,没有穿华丽的戎装,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浑浊却依旧锐利,如同深海中的老蛟,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透著一股身经百战的沉稳与威严。
沈有容的左手边,坐著的是朝鲜总督贺世贤。
这位出身辽东的猛将,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脸上带著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当年和后金八旗兵厮杀时留下的,让他本就刚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凶煞之气。
他今年四十有五,正值壮年,一身铁甲穿在身上,腰间别著两把沉重的铁锏,哪怕是坐著,也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浑身都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此次征倭,贺世贤率领五万辽东精锐,会同三万朝鲜仆从兵,驻扎在壹岐岛、五岛列岛、平户岛三地,如同三把尖刀,抵在九州的腰肋之上。
随时可以出击,截断倭军的后路,也随时可以支援博多、长崎的前线战场。
大堂两侧,还站著一众将领:
水师提督汪翥、蒙古仆从军统领明安、贵英恰、巴噶巴图尔,率领著三万蒙古骑兵,是九州陆上游击袭扰的主力。
还有朝鲜水军都统制李莞、反德川倭军统领松浦隆信、宗义智等人,皆是此次征倭之战的核心将领。
众人正围著舆图,商议著博多港前线的防务调整,就见堂外的亲兵,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著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密信,高声禀报导:「启禀军门!关门海峡急报!德川家光亲率十五万大军,正在渡海进入九州!前锋三万人,已经抵达门司港,主力大军正在陆续渡海!」
这话一出,大堂之内瞬间一静。
贺世贤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一把从亲兵手里夺过密信,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重重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好个德川家光!果然把家底都押上来了!十五万嫡系大军,这是要跟我们决一死战啊!」
他转过身,看向主位上的沈有容,抱拳道:「经略公,德川家光已动!
十五万大军入九州,博多港前线压力陡增,应立刻率领两万精锐,驰援博多港!」
贺世贤话音刚落,旁边的明安台吉也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拱手道:「经略公,贺将军所言极是。
德川家光带来的,都是德川幕府的谱代嫡系,是日军最精锐的旗本武士,绝非之前九州各藩的杂牌军可比。
博多港虽然防线坚固,可邓世忠将军麾下只有两万守军,面对德川家光近二十万大军的围攻,恐怕难以久持,必须尽快增兵!」
一众将领也纷纷附和,大多主张立刻增兵博多港,先挡住德川家光的主力攻势,再做打算。
可沈有容却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关门海峡位置,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静静地听著众人的议论,直到众人都安静下来,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贺世贤,温和地笑了笑:「贺总督稍安勿躁。德川家光带著十五万人进了九州,不是坏事,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众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贺世贤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经略公,末将愚钝,没明白您的意思。
德川家光带来了十五万精锐,加上九州原本的二十万大军,合计三十五万倭军,兵力是我军的两倍还多,怎么会是好事?」
沈有容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大堂中央的舆图前,拿起一根教鞭,指著舆图上的九州岛,一字一句地说道:「诸位,你们只看到了德川家光带来了十五万大军,却没看到,他带著这十五万人,进了九州,就等于进了我们给他准备的牢笼!」
他手中的教鞭,重重地点在了关门海峡的位置:「诸位请看,九州岛与本州岛之间,只有这一条关门海峡相连,最窄处不过七百三十米,是德川大军从本州到九州的唯一通道,也是他们唯一的后勤生命线,唯一的退路。」
「德川家光把十五万嫡系大军,全都送进了九州,就等于把他所有的筹码,都摆到了我们的棋盘上。
他想靠著兵力优势,一举攻破我们的防线,把我们赶下海。
可他没想到,我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他这三十五万大军的性命!
「」
沈有容的教鞭,从关门海峡划过,沿著九州岛的海岸线,绕了整整一圈:「我的意思很明确。
德川家光的大军来了,就没有让他回去的道理!
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下关港,彻底封锁关门海峡,截断濑户内海的航道,断绝倭军的所有后勤补给,以及他们逃回本州的退路!」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众人瞬间明白了过来,眼睛都亮了。
是啊!
三十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草、军械、火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九州全岛的总石高不过两百万石,极限养兵能力只有五万人,根本供养不起三十五万大军。
所有的粮草、军械,都必须从本州、四国,通过关门海峡运过来。
只要彻底封锁了关门海峡,断了他们的粮道和退路,这三十五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用明军主动出击,最多三个月,他们就会因为断粮,自行溃散,不战自乱。
「经略公英明!」
贺世贤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明白了!我们不用跟他在博多港硬拼,只要锁死了关门海峡,这三十五万倭军,就是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我们宰割!」
「没错。」
沈有容点了点头,教鞭再次落在了舆图上,继续说道:「我早在去年,就定下了这个困敌之策,如今德川家光主动把大军送进九州,正好遂了我们的意。」
他拿起教鞭,一条条地拆解著自己的战略部署,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让在场的所有将领,都听得明明白白:「第一,水师主力,立刻北上,全力封锁关门海峡。
汪翥,你率领主力舰队,共计福船二十艘、广船四十艘、海沧船八十艘,堵住关门海峡的南北两口,用重炮彻底控制航道。
分舰队分为三支,分别封锁九州西海岸、南海岸、东海岸的所有港口,彻底截断德川军从本州、四国运粮、运兵、撤退的所有航线。」
水师提督汪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经略公所托!只要我水师在,关门海峡连一只渔船都别想过去!」
沈有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日本的安宅船、关船,无重型火炮,最大的船也不过我们的海沧船大小,根本无法靠近我军主力战船,在我们的红夷大炮射程外,就会被击沉。
你要做的,不仅是封锁航道,还要主动出击,全歼日本的护航水军,摧毁他们所有的运输船只,让他们连一粒粮食、一发炮弹,都运不到九州来。」
「另外,分舰队要沿著九州沿海机动作战,不断袭扰德川军的沿海粮仓、兵站,烧毁他们囤积的粮草,炸毁他们的军械仓库,让他们本就紧张的后勤,雪上加霜。」
汪翥再次躬身领命:「末将明白!三日之内,定让九州沿海,再也看不到一艘倭国的运输船!」
沈有容的教鞭,随即落在了九州内陆的舆图上,看向明安:「明安台吉,你率领三万蒙古骑兵,还有明军轻骑兵一万人,合计四万人,依托九州的山地地形,分成数十支小队,昼夜不停,袭扰德川军的营寨、粮道、哨卡。」
「日军的夜战能力极差,战国时期,夜战都是极少数精锐才能打的特例,大部分足轻,夜间连阵型都整不起来。
你们要做的,就是昼伏夜出,不断地骚扰他们。
夜里摸到他们的营寨外,放火箭、炸营寨、杀哨卡,让他们日夜不宁,觉都睡不好。
他们的粮道,从下关港到博多港,足足三百里路,你们就盯著他们的运输队打,抢他们的粮草,烧他们的军械,打完就走,绝不恋战,让他们疲于奔命,后勤彻底瘫痪。」
明安是蒙古人出身,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骑兵游击、长途奔袭的战术,闻言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拳道:「经略公放心!末将保证,不出半个月,德川家光的粮道,彻底瘫痪!他的大军,别想安安稳稳睡一个囫囵觉!」
沈有容点了点头,教鞭又指向了博多港、长崎港、岛原城等核心据点:「邓世忠、张可大,你们率领各部守军,依托核心坚城,死守不退。
在各个据点,部署红夷大炮、佛郎机炮、鸟统车营,形成外壕、拒马、车营、城墙三层火力网。」
「日军的攻城能力极差,战国时期,打一座只有几百人驻守的小城,都要围城数月。
面对我们的火炮守城,他们每一次攻城,都会付出数千人的伤亡,而我军伤亡极小。
你们要做的,就是死死守住这些据点,不断消耗他们的嫡系战兵,磨掉他们的锐气,拖垮他们的士气。
不用主动出击,只要守住,就是胜利。」
驻守博多港的邓世忠,虽然人在前线,可派来了副将听令,此刻立刻躬身道:「末将遵命!定死守博多港,除非我军将士全部战死,否则绝不让倭军前进一步!」
沈有容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坚壁清野。
立刻传令下去,九州北部、西部平原地带的所有村寨,百姓、粮食、牲畜,全部撤入附近的坚城之中,一粒粮食、一头牲畜,都不能留给德川军。
野外的水井,全部投毒,田埂全部毁坏,道路全部挖断,让德川军的三十五万大军,在野外根本抢不到任何补给,彻底断绝他们「以战养战」的可能。」
「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深入德川幕府还占据的区域,焚烧粮草、掳掠人口、断绝道路,彻底削弱他们的战争潜力。
我要让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在九州岛上,除了我们的坚城,什么都得不到,只能靠著本州运过来的粮草度日。」
大堂内的众将领,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眼神发亮。
沈有容的这套战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根本不给德川家光任何翻盘的机会。
水师锁海,断其粮道退路;坚城固守,耗其兵力锐气;骑兵游击,扰其军心后勤;坚壁清野,绝其补给来源。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就像是被关进了铁笼子里的野兽,哪怕再凶猛,也只能一点点被耗死,根本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贺世贤看著沈有容,眼中满是敬佩。
老将就是老将,看似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把一切都算透了。
德川家光以为带著十五万大军入九州,就能扭转战局,殊不知,他自己主动跳进了明军早就挖好的坟墓里。
可就在这时,松浦隆信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对著沈有容拱手道:「经略公,您的战略万无一失,可如今有两个最大的难题,若是不解决,恐怕难以实现封锁海峡的目标。」
「哦?松浦藩主请讲。」
沈有容看向他,点了点头。
「第一个难题,就是关门海峡的航道。」
松浦隆信指著舆图上的关门海峡,沉声道:「据前线侦察兵回报,德川家光早有防备,在关门海峡最窄处,沉了数十艘大船,还在水下布设了大量的暗桩、铁链,航道被严重阻塞。
我军的大型福船、广船,吃水深,根本无法通过,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沉没。
若是主力大船无法通过关门海峡,何谈封锁濑户内海,攻占下关港?」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再次凝重了几分。
众人都清楚,关门海峡的航道阻塞,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明军的主力战船,都是大型福船、广船,吃水在一丈以上,若是航道被沉船、暗桩堵死,根本无法通行,只能在海峡南口游弋,无法彻底封锁整个海峡,更别说攻占北岸的下关港了。
汪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道:「经略公,松浦藩主所言极是。
末将已经派了小船去探查过,海峡最窄处,确实被沉船堵死了,水下还有大量的铁链、暗桩,清理起来,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而德川家光在下关港布下了重兵,岸防炮也不少,我们清理航道的时候,必然会遭到日军的炮击,伤亡不会小,清理难度极大。」
沈有容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显然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汪翥,缓缓道:「航道阻塞,在意料之中。
清理航道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早已做了准备。
此次随军而来的,有两百名工部的河工,还有专门的清障船,他们会下水清理暗桩、
铁链,炸开沉船。
你要做的,就是用战船的重炮,压制住下关港的日军岸防炮,掩护清障船作业,给他们争取时间。」
汪翥眼睛一亮,立刻抱拳道:「末将遵命!只要有清障船和河工,末将保证,十日之内,彻底清理出航道,让主力战船顺利通过关门海峡!」
「好。」
沈有容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袁立。
「你说的第二个难题,可是荷兰人的舰队?」
「正是!」
袁立立刻道:「据琉球传来的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十二艘盖伦战舰,已经抵达了南九州的鹿儿岛附近,和萨摩藩的岛津氏接上了头,随时可能北上,支援德川家光。」
「荷兰人的盖伦战舰,船坚炮利,不比我们的主力福船差,甚至火炮射程还要更远一些。
若是我们的主力舰队都集中在关门海峡,荷兰人从背后偷袭,堵住了我们的退路,那我们的水师舰队,就会变成瓮中之鳖,缺乏后勤补给,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众人再次沉默了。
荷兰人,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这些红毛夷,和德川幕府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他们想要垄断日本的对外贸易,想要把大明的海商彻底赶出日本海,自然不愿意看到大明彻底击败德川幕府,占据九州。
此次他们派出十二艘主力盖伦战舰,就是来给德川家光撑腰的,随时可能加入战局,从背后偷袭明军水师。
贺世贤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这些红毛夷,真是阴魂不散!
去年澎湖之战,被我们打跑了,如今又跑来倭国凑热闹!
依我看,不如先集中水师主力,先把荷兰人的舰队打垮了,再回来封锁关门海峡!」
「不可。」
沈有容摇了摇头。
「德川家光的大军正在渡海,我们必须尽快封锁关门海峡,晚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数。
若是分兵去对付荷兰人,封锁海峡的兵力就不足了,会给德川家光可乘之机。」
「那怎么办?」
贺世贤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荷兰人在背后捅刀子吧?」
「荷兰人,自然有人去对付。」
沈有容笑了笑,目光看向了舆图上的琉球群岛。
「我早已给琉球的毛经略传了密信,期望他盯著荷兰人的舰队。能不能吃掉这十二艘盖伦船,就看毛经略的本事了。」
众人闻言,皆点头。
毕竟...
毛文龙在澎湖打败过红毛夷一次,现在就能打败第二次!
沈有容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诸位,此战,关乎我大明国威,关乎东亚海疆百年安定。
德川家光赌上了日本的国运,我们,就要让他输得倾家荡产!」
「所有部署,即刻执行!
二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关门海峡被彻底锁死,九州沿海所有港口被封锁!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必须困死在九州岛上!」
众将领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吼道:「末将等遵命!誓死完成军令!」
声音震得大堂的屋顶都微微发颤,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平户城。
随著沈有容的一声令下,整个大明征倭大军,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飞速运转起来。
当日下午,汪翥便率领水师主力舰队,拔锚起航,朝著关门海峡的方向疾驰而去,四百余艘战船,在海面上铺开,帆影蔽日,炮口林立,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朝著日本的咽喉要道,席卷而去。
明安台吉也在当日夜间,率领四万骑兵,从平户岛出发,分兵数十路,潜入了九州内陆,如同数十把锋利的匕首,朝著德川军的粮道、营寨,刺了过去。
九州各地的坚城,也接到了帅府的将令,立刻开始执行坚壁清野的命令,村寨里的百姓,带著粮食、牲畜,源源不断地撤入城中,野外的水井被投毒,道路被挖断,田埂被毁坏,彻底把九州北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补给的死地。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朝著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缓缓收拢。
而此时的德川家光,还沉浸在大军渡海的意气风发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死亡之网,已经朝著他当头罩下。
天启六年二月末。
德川家光率领的十五万嫡系大军,全部渡过了关门海峡,进入了九州岛的门司港。
十五万大军,加上九州各藩原本的二十万兵马,合计三十五万大军,在九州岛上铺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进入门司港的当日,德川家光就在港口的天守阁内,接受了九州所有外样大名的拜见。
萨摩藩主岛津家久、福冈藩主黑田忠之、肥前藩主锅岛胜茂、熊本藩主细川忠利、筑后藩主立花宗茂————
这些在关原之战后,被迫臣服德川幕府的外样大名,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跪在天守阁的榻榻米上,对著德川家光行三叩九拜的大礼,连头都不敢抬。
坐在主位上的德川家光,身著华丽的南蛮胴具足,外罩一件绣著三叶葵家纹的阵羽织,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他看著跪倒一地的九州大名,心中的傲气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外样大名,个个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当年关原之战,大多站在西军一边,和德川家是死对头。
哪怕是臣服了二十多年,也始终心怀异心,阳奉阴违。
可如今,他带著十五万嫡系大军亲临九州,这些大名,一个个都乖得像绵羊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
德川家光放下手中的茶碗。
「明国的军队,入侵我日本国土,屠戮我日本百姓,占据九州半壁江山,是可忍敦不可忍!
此次我亲率十五万大军前来,就是要将明狗彻底赶下海,收复九州所有失地!」
「凡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者,本将军重重有赏,增封石高,绝不吝啬!
凡临阵退缩、阳奉阴违者,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跪在地上的大名们,立刻齐齐叩首,高声道:「臣等谨遵将军大人军令!愿为将军大人效死力!」
声音整齐划一,看似恭敬无比,可若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些大名的眼神里,大多带著敷衍与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岛津家久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可眼底却满是冷笑。
德川家光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是要收复九州,实则是想借著这场战争,彻底削弱九州外样大名的实力,同时把幕府的势力,彻底渗透进九州。
这场仗打赢了,功劳是德川家的,好处是幕府的。
打输了,死的都是九州各藩的兵,耗的都是九州各藩的家底。
想让他们为德川家卖命?
简直是痴心妄想。
其他的大名,心里也都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巴不得德川家光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根本不会真的拿出家底,去和明军死拼。
德川家光看著众人「恭顺」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外样大名的异心。
他当即下令,将十五万大军分派各地:
以酒井忠世率领三万大军,驻守下关港、门司港,守住关门海峡,保障后勤粮道。
以土井利胜率领四万大军,驻守小仓城,控制九州北部,接应各路兵马。
他自己则亲率八万嫡系旗本主力,会同九州各藩的十万大军,合计十八万人,朝著博多港进发,要一举攻破博多港,歼灭明军主力。
在德川家光看来,松平信纲之前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兵力不足,加上各藩不肯卖命。
如今他亲率十八万大军,其中有八万是德川家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兵力是博多港明军的九倍,拿下博多港,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攻破博多港之后,要怎么举行庆功宴,怎么带著大军渡海,打进明国的本土,重现当年丰臣秀吉的「伟业」。
可他的意气风发,从门司港出发的第一天,就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从门司港到博多港,三百里路,沿途的平原村寨,早已人去楼空。
所有的百姓,都带著粮食、牲畜,撤进了附近的明军坚城之中。
村寨里的房屋,全被烧毁,水井里被投了毒,田埂被挖得坑坑洼洼,原本平整的官道,被挖断了数十处,到处都是陷阱和壕沟,大军根本无法快速行进。
十八万大军,每天只能前进不到二十里路。
先锋部队,要一边清理路上的陷阱、壕沟,修补道路,一边还要提防明军的伏击,苦不堪言。
更让德川家光崩溃的是,沿途根本找不到一粒粮食,一口干净的水源。
大军所有的粮草、饮水,都必须从后方的门司港运输过来,后勤线被拉得越来越长。
而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从大军出发的第二夜开始,明军的骑兵袭扰,就从未停过。
每天夜里,当德川军的营寨陷入沉睡,明安率领的蒙古骑兵,就会如同鬼魅般出现。
他们分成数十支小队,摸到营寨的四周,朝著营寨里发射火箭,投掷炸雷,射杀外围的哨卡。
炸雷的轰鸣声、火箭的燃烧声、士兵的惨叫声,还有骑兵的马蹄声,每一夜都会在营寨周围响起。
德川军的士兵,根本睡不好觉。
一到夜里,就神经紧绷,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拿起武器乱作一团。
往往一夜下来,明军骑兵只射杀了十几个哨兵,可德川军却因为自相践踏、惊营哗变,死伤上百人,士兵们整夜都不敢合眼,白天行军的时候,个个都顶著黑眼圈,精神萎靡,疲惫不堪。
更让德川家光暴怒的是粮道的袭击。
从门司港到大军前线,三百里的粮道,成了明军骑兵的猎场。
蒙古骑兵熟悉地形,加上有内应帮忙,来去如风,专门盯著运输粮草的队伍下手。
往往一支千人的运输队,刚走到半路,就被数千明军骑兵包围,护卫的足轻瞬间就被冲垮,粮草被烧,军械被抢,运输船被凿沉,负责押运的武士,连明军骑兵的影子都抓不到。
短短五日,德川军的运输队,就被袭击了十七次,损失了近三成的粮草,还有数百名武士、数千名民夫死伤。
粮草运输的速度,越来越慢,损耗越来越大,前线的十八万大军,已经开始出现粮草短缺的苗头。
德川家光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从大军里,抽出两万旗本武士,分成十队,沿著粮道来回巡逻,护送运输队。
可就算是这样,也根本拦不住明军骑兵的袭扰。
蒙古骑兵根本不跟他们的主力硬碰硬,你往东追,他往西跑,你主力一走,他立刻又出来袭击运输队,把游击战术玩到了极致。
德川军被搞得疲于奔命,焦头烂额,十八万大军,被区区万余明军骑兵,牵制得动弹不得。
原本计划五日就能抵达博多港的路程,德川家光的大军,足足走了十日,才终于抵达了博多港外围。
而此时,德川家光带来的八万嫡系旗本,已经因为夜袭、伏击、粮草短缺,减员了近万人,士兵们士气低落,疲惫不堪,早已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可德川家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到了博多港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全军发起总攻,一定要在三日之内,拿下博多港。
在他看来,只要拿下了博多港,就能获得补给,就能扭转战局,就能打破明军的袭扰。
可他没想到,博多港的攻城战,比他想像的,还要残酷百倍。
二月三十日,德川家光亲自督战,十八万大军,对博多港发起了全线总攻。
数以万计的足轻,扛著云梯、竹排,喊著「天皇万岁」的口号,如同潮水般,朝著博多港的外围堡寨冲去。
武士们挥舞著太刀,在后面督战,谁敢后退,当场就被砍杀。
可迎接他们的,是明军铺天盖地的炮火。
博多港的外围堡寨,每一座都部署了数十门佛郎机炮,还有上百支鸟统。
当德川军的冲锋队伍,冲到距离堡寨五百步的时候,明军的火炮,就齐齐发出了怒吼。
一发发炮弹,呼啸著飞出,在密集的冲锋队伍里炸开。
高爆弹的破片,霰弹的铅珠,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冲锋的足轻,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明军的火炮射速极快,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去,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就接踵而至。
从五百步到三百步,再到一百步,德川军的冲锋队伍,在明军的炮火覆盖下,如同割麦子般,一茬茬地倒下,尸体在堡寨前,堆成了小山。
少数侥幸冲过炮火覆盖区的足轻,冲到了壕沟前,迎接他们的,又是密不透风的燧发枪齐射。
三排轮射的战术,被明军运用得炉火纯青,火力没有丝毫间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足轻,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鲜血灌满了壕沟,连脚下的土地,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德川军发起了八次总攻,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却连明军的第一道堡寨防线,都没能攻破。
傍晚收兵的时候,德川家光看著堡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看著断手断脚、哀嚎不止的伤兵,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明白!
自己十八万大军,攻打明军两万人驻守的博多港,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
十八万对两万,优势应该在我的才是?
松平信纲当初,就是面对著这样的炮火,这样的防线,一次次发起进攻的吗?
德川家光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亲率十五万大军来到九州,若是连博多港都拿不下来,幕府的威望将会荡然无存,那些外样大名,必然会趁机发难,德川家的统治,都会摇摇欲坠。
他咬著牙,再次下令,第二日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博多港。
可接下来的几日,战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德川军一次次发起冲锋,一次次被明军的炮火打退,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落0
而明军的伤亡,微乎其微,防线依旧稳如泰山。
更让德川家光崩溃的是,后方的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
先是关门海峡方向,明军水师主力抵达了海峡南口,用重炮轰击下关港的岸防阵地,日军的护航水军,几乎被明军水师全歼,数十艘运输船被击沉,海峡航道被明军水师彻底封锁。
从本州运来的粮草、军械,根本无法通过海峡,送抵九州。
紧接著,九州沿海的粮仓、兵站,接连被明军水师分舰队袭击,囤积的粮草被烧毁,军械仓库被炸毁,沿海的港口,尽数被明军水师封锁,连一艘渔船都无法出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德川家光的心上。
尤其是关门海峡被封锁,粮道被截断的消息,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明军的根本目的,从来都不是和他在博多港硬拼,而是要把他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九州岛上!
没有了粮草补给,三十五万大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粮。
到时候,不用明军进攻,大军自己就会哗变、溃散。
帅帐之内,德川家光看著各地传来的败报,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具、文书散落一地,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著:「废物!全都是废物!连一条海峡都守不住!连一支红毛夷的舰队都指望不上!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帐内的老中、谱代大名们,都低著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酒井忠世犹豫了许久,才上前一步,躬身苦劝道:「将军大人,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打下去了。
明军已经封锁了关门海峡,我们的粮道被截断了,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了。
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如————不如暂且撤军,退回下关港,再做打算?」
「撤军?」
德川家光猛地转过头,红著眼睛盯著酒井忠世,嘶吼道:「我带著十五万大军,御驾亲征,如今一仗没打赢,损兵折将,就要灰溜溜地撤军?
我德川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幕府的威望,还要不要了?」
「可是将军大人,我们现在————」
「够了!」
德川家光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我不会撤军!绝对不会!
传令下去,让九州各藩,立刻上缴所有存粮,供应大军!
凡有违抗者,以通敌论处,灭族!」
「将军大人,不可啊!」
土井利胜也连忙上前,急声道:「九州各藩的存粮,早就被我们征缴得差不多了,再征下去,必然会逼反这些外样大名啊!
他们本就心怀异心,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很可能会和明军暗通款曲,倒戈相向啊一」」
「他们敢!」
德川家光怒声吼道:「谁敢反,我就先灭了谁!
我手里还有十万嫡系大军,谁敢反,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帐内的众人,看著德川家光歇斯底里的模样,都无奈地闭上了嘴。
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粮道被断,后勤瘫痪,大军士气低落,伤亡惨重,外样大名心怀异心,明军的封锁越来越紧,这场仗,已经根本没有打赢的可能了。
可德川家光已经彻底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
德川家光喘著粗气,看著帐外博多港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不是松平信纲钥能,而是明军,实在是太强大,太狡诈了。
他们根本不跟你正面硬拼,而是一点点地蚕食你的后勤,磨掉你的士气,瓦解你的军心,等到你油尽厌枯的时候,再给你致命一击。
这仗,太难打了。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赌上了德川幕府的百年基业,赌上了日本的国运,如今,已经骑虎难下。
他唯有胜利一途!
而且...
他还没有输!
荷兰人的水师,可以帮助他打破明国的封锁。
只要荷兰人的水师到来,一切都会无起来的!
他还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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