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不该心软

云绮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晴，你抬头看看我。”

何小晴慢慢抬起头，鼻尖红红的。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不争气，明明下定决心了还是心软了。”云绮的语气很平，没有责备，也没有说教，“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那时候的犹豫——你觉得他家里人不该被他牵连——你那种念头，和你当初愿意借钱给他的念头，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何小晴愣住了。

“你当初愿意帮他，是因为你觉得他可怜，你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同乡被饿死。今天你不忍心报警，也是因为你觉得他妈和弟妹可怜，你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赵立拖累死。”

云绮把搪瓷杯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你的那颗心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你一直都是那么善良美好的姑娘。这没有什么好自责的。”

何小晴眨了眨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那掉下来的眼泪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云绮姐，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该不该放他走？”

“这事儿没有什么该不该。”云绮的声音依然很温和，“你已经做了选择，那就是你的选择。你放他走了，是你的心选的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反复想那条路对不对，而是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何小晴愣了一下：“接下来？”

“你刚才说，你担心他以后还会去祸害别的女孩子。”云绮看着她，“那你就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既不用把他送进监狱，又能让他彻底没法再害人？”

何小晴沉默了很久。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个学生翻书的沙沙声。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挪动，从云绮的笔记本上慢慢滑到了桌沿。

何小晴在长久的沉默里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书的某一页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脑子里一寸一寸地翻找什么。

云绮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翻一页自己面前的书，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她。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何小晴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的那层雾气已经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笃定的神色。

她把手从挎包带上松开，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云绮姐，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云绮合上书，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说下去。

何小晴吸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没钱，不是挨打，是怕把事情闹大，怕学校知道，怕被开除。他已经尝到了一次被孤立的滋味，食堂兼职丢了，同学不理他了，他再经不起第二次了。”

“我今天放他走，他肯定觉得我心软好欺负，心里那点侥幸肯定还在。可要是我让他知道，我手里攥着他耍流氓的证据，他只要再敢动一点歪心思，我随时能让他身败名裂，他就不敢了。”

云绮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赞许的意味：“你打算让他写个东西？”

何小晴用力点了点头：“让他把今天跟踪我、抢我包、撕我衣服的事儿全都写下来，签名按手印。写完之后告诉他一式两份，一份我留着，一份存在辅导员那里。他要是老实过日子，这份东西就当没写过；他要是再敢来缠我，或者去祸害别的女孩子，我就把东西交到学校去，让他连三年大学都读不完。”

她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散了不少，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云绮没有多说别的，只是把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你想清楚了就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仗，该打的、该放了的、该收的，你自己拿主意。”

何小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灌下去，涩涩的，但很提神。

她从京大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礼堂听讲座，直接回了纺织学院。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室友正围在一起吃午饭，见她回来连忙招呼她坐下。

何小晴摆摆手说吃过了，然后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翻开一本专业课的笔记，眼睛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赵立那边的动静。

赵立昨天回到宿舍之后没去上课，一直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室友们起初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可到了晚上他连晚饭都没吃，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出压得很低的呻吟声，老周掀开他的被子一看，才发现他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嘴角开裂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鼻梁附近有一大片淤青，眼角也有乌紫的痕迹。

老周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赵立闷声闷气地说是自己走路摔了一跤。

可那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摔出来的，倒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

室友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追问。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赵立想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就栽了回去。

他身上到处都疼，尤其是被何小晴踢过的小腿，已经肿了一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他口袋里只剩下几毛钱，连去校医院挂个号都不够，只能咬牙硬撑着。

到了下午，老周实在看不过去了。他走到赵立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你赶紧去校医院看看，别拖出毛病来。钱不用急着还，先把伤治了。”

赵立躺在那里看着老周手里那两块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伸出手接了过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老周，谢谢你。”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套上那件沾了灰尘的旧夹克，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走廊里有人迎面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多看了两眼，赵立低着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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