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肝肠寸断
同年秋,凉意渐起。
宋溪从刑部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母亲屋里。
李翠翠正坐在窗下打盹,身上盖着薄毯,手边搁着一碗放凉了的茶。
宋溪轻轻把茶碗端走,换了热的。
李翠翠醒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宝回来啦?饿不饿?娘去给你做饭。”说着就要起身。
宋溪忙按住她,声音拔高一些喊道:“娘,儿吃过了,你坐着歇会儿。”
过了一会,李翠翠才听清楚,哦了一声,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辨认。
片刻后,她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道:“瘦了。衙门里饭食不好?”
宋溪道:“好,就是油水大,吃着腻。”
李翠翠便念道:“那让你屋里人给你做清淡的,别光顾着忙。”
宋溪点头。李翠翠已经不记事了,自也不知道宋溪常是归家同她一块吃饭。
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
李翠翠常常记不得刚吃过饭,记不得自己把东西放在了哪里,记不得哪个孙子已经成了家。
但她从不会忘记宋溪小时候的事。
她说小宝三岁时发了一次烧,吓得她和他爹两天没合眼。
她说小宝五岁时刚去读书,小小的人挎着布包,一日晨去,晚时才归。
她说这些事时眼睛亮亮的,像在说昨天的事。
宋溪有时想,母亲把一辈子的记性都攒给了从前。
也好,从前那些日子虽苦,但那时候她年轻,父亲还在,大哥二哥都在身边,一家人齐齐整整。
入冬后,李翠翠又病了一场。
风寒不重,但缠绵了半个月,咳嗽不止。
宋溪亲自开方抓药,每日煎好了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
李翠翠喝了两口嫌苦,皱着眉不肯张嘴。
宋溪说道:“娘,喝了药病才好。”
李翠翠像个孩子似的摇头:“不喝,苦。”
宋溪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蜜饯,哄孩子般的语气:“喝完吃这个。”
李翠翠看了看蜜饯,才皱着眉把药喝了。
这场景被来探病的卫松撞见,堂堂刑部尚书蹲在老太太床前哄着喂药,卫松忍不住笑。
出了门却叹口气,对随从道:“宋大人不易。”
第五年开春,李翠翠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
天气暖和起来,她能拄着拐杖在院里走几步了。
宋溪让人在院里向阳的地方摆了一把特制的新藤椅,每日午后归家扶母亲出来晒晒日头。
李翠翠坐在藤椅上,看院里的杏树发了新芽,看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偶尔说一句:“这树是你爹种的。”
宋溪在旁边批阅案卷,嗯一声。
母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待着,谁也不嫌闷。
这年秋天,元儿在书院里被先生夸了。
先生说他“天资聪颖,勤奋过人,日后必成大器”。
宋溪听了只是淡淡点头,回家却把这话学给李翠翠听。
李翠翠听不大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听懂了“聪明”两个字,高兴得拍手道:“像小宝小时候!小宝小时候就聪明!”
宋溪眼睛倏地酸了。
第五年冬天,李翠翠越发不爱吃饭了。
人瘦了一圈,脸上颧骨越发突出来。
宋溪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她爱吃的,蒸鸡蛋羹、熬小米粥、炖烂烂的红烧肉,李翠翠每样只吃几口便摇头。
宋溪心里知道,母亲的大限只怕不远了。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夜里睡在小榻上时,常常睁着眼睛听母亲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生怕哪一声之后就不再有下一声。
第六年正月初一,全家聚在一起过年。
李翠翠被扶到正堂坐了主位,子孙们挨个磕头拜年。
她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忽然问向宋溪:“这些都是咱家的?”
宋溪说是。
李翠翠这才挨个看过去,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但她一直笑,笑得合不拢嘴。
吃年夜饭时,她忽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宋溪碗里,说道:“小宝吃,多吃点。”
满桌人安静了一瞬。
宋溪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正月初六,李翠翠病倒了。
这一次不同往常,高烧不退,昏迷了两天。
宋溪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来,御医诊完脉,把宋溪叫到外间,摇了摇头道:“老夫人年过九旬,五脏俱衰,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了。下官尽力开方,但……”
他没说下去,宋溪已经懂了。
宋溪告了假,日夜守在床前。
李翠翠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拉着宋溪的手,反反复复说那些说过无数遍的话。
说小宝小时候乖,说宋大山能干,说家里最难时米都买不起,如今过上了好日子。
说着说着笑,笑着笑着哭。
宋溪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二月十六那天晚上,李翠翠忽然精神了起来。
她让宋溪扶她坐起来,说要喝水。
喝了水,她看着宋溪,目光清明得不像是病了许久的人。她说:“小宝,娘这辈子值了。”
宋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李翠翠伸手给他擦,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擦了两次才擦干净。
她说:“别哭。你爹在那边等了我几年,我该去找他了。”
二月十七日夜,李翠翠走了。享年九十二。
宋溪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没哭出声。
他守了母亲一夜,天亮后写好了丁忧奏折,着人送往刑部。
大哥宋柱、二哥宋虎皆在跟前,一家人商量停当。
因大哥年过七旬,经不起长途颠簸,便留在洛阳。
二哥宋虎也已过六旬,原也要留下照应。可他哭得肝肠寸断,只能同去。
兄弟二人带着母亲的灵柩,一路回了陕西宋家村。
路上走了半个多月,他亲自扶灵,一步没有离开。
到了村口,宋行远带着私塾里的孩子们站成两排,见了灵柩便跪下了。
宋行远红着眼圈,叫了一声“奶”,伏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
黄土坡上,宋溪亲手为母亲添了坟。
父亲宋大山的坟在左边,母亲的坟在右边,两座坟挨着,隔了多年的时光,终于又团圆了。
按律,他当守孝。
宋溪在从前的屋子住了下来,此行除了他,还有二哥宋虎。
年过六旬的老人伏在墓前哭得像个孩子,一声声唤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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