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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改口


萧原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圣上没准,还下旨抚慰了一番,说他‘公忠体国,朕所倚重’。”

宋溪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雨。

意料之中。

冯公公改口,有人递了话。能往诏狱里递话的,不外乎两拨人。

宰相或者宫里的人。

宰相的人递话,是为了保兵部尚书,保自己。

宫里的人递话,是为了让冯公公闭嘴。

可赐死的旨意,是圣上亲自下的。

宋溪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又被他按了下去。

雨下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周传明来了。

他没打伞,披着油衣,进门的时候身上还是湿了一半。

萧原赶紧拿了干布巾来,他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就在宋溪对面坐下。

宋溪看了他一眼。

周传明眉头拧着,来得着急坐下之后却半晌没开口。

“周都督?”宋溪先开了口。

周传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冯公公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宋溪点头:“翻供了。”

“不止是翻供。”周传明压低了声音,“我的人在狱里递出话来……冯公公手里,攥着一些东西。”

宋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周传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道:“当年北边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宋溪当然记得。

五年前,北境一场败仗,死了几千人。事后追究责任,几个将领被砍了头,事情就了结了。

可一直有传言,说那场败仗背后另有隐情,只是没人敢查。

周传明那时候还不是副都督,但已经在北边大营任职。

那场败仗之后,他能全身而退,本就是一件微妙的事。

宋溪没有过问,只道:“冯公公手里,有那份东西?”

周传明点了点头。

“不只是那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的事,牵扯的人不少。我那时候……位置不高,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可冯公公不一样,他是宫里的人,那些年经手的东西,比咱们看见的多。”

宋溪明白了。

周传明一开始想要的,只是王璟死。

王璟一死,那些陈年旧账就死无对证。

至于冯公公,那是他答应宋溪的事——救人,顺便把冯公公拉下马。

冯公公死不死,周传明原本不着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冯公公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只有宰相的、兵部尚书的,还有可能牵扯到北边那场败仗,牵扯到周传明自己。

那些东西,冯公公活着的时候未必会吐。他跟周传明没有直接仇怨,犯不上。

可冯公公现在翻供了,有人在狱里给他递话,让他闭嘴。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不想让他死前再开口。

可万一冯公公扛不住,万一他为了自保往外吐,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周传明的份?

“他死了。”周传明忽然说。

宋溪一愣。

“今天早上,死在狱里了。”周传明看着他,目光复杂,“说是畏罪自尽。可我去看了,脖子上的勒痕不对。自尽的人,勒痕是往上走的,他那个,是平的。”

宋溪沉默。

这是杀人灭口。

“谁干的?”

周传明摇头:“不知道。狱里的人说是他自己吊的,可那勒痕骗不了人。宫里的人当天就把尸首拉走了,说是要送回老家安葬。”

他顿了顿,“宋大人,你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宋溪没说话。

窗外雨声渐大,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周传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出声,又道:“我想了一下午。是宰相的人?宰相要保兵部尚书,可冯公公已经改口了,他犯不上现在杀人。那是……圣上的人?”

宋溪看着他。

“周都督,你在怕什么?”

周传明愣了一下。

宋溪慢慢说:“你是怕冯公公手里有你的事,怕他死之前吐出来。可他已经死了,那些话,再也问不出来了。”

周传明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

“是啊,他死了,我该放心才对。”他叹了口气,“可我就是想不明白,谁下的手。宰相?圣上?还是另有其人?这人能往诏狱里递人,能把人杀了还不留痕迹,这人……”

他没说下去。

宋溪替他说了:“这人能杀冯公公,也能杀别人。”

周传明点了点头。

窗外雨声渐小,淅淅沥沥的,像是要停了。

宋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周都督,你想过没有,冯公公为什么翻供?”

周传明看着他。

“有人给他递了话,让他闭嘴。他听了,翻供了。可他还是死了。”宋溪放下茶盏,“这说明什么?说明递话的人,和杀他的人,不是同一拨。”

周传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溪接着说:“递话的人,是想让他活着闭嘴。杀他的人,是想让他永远闭嘴。这两拨人,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周传明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问:“那你说,是谁杀的?”

宋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雨,慢慢说了一句话。

“周都督,你想要的,已经拿到了。王璟死了,你从前的那些事,再也没人知道了。至于北边那件事,”

宋溪微顿,“冯公公死了,那本账,也就烂在他肚子里了。”

他转回头,看着周传明。

“到此为止吧。”

周传明愣了一下。

“再往下追,追出来的东西,未必是你我想看见的。”

周传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一声。

“宋大人,你这是反过来劝我?”

宋溪没说话,看着他。

周传明沉默了很久。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淅淅沥沥的声音渐渐消失,只剩屋檐滴水的声响。

他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王璟一死,我就干净了。冯公公……不管是谁杀的,反正他死了。”他端起茶盏,朝宋溪举了举,“宋大人,这一局,谢了。”

宋溪也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

“周都督,保重。”

第二天,冯公公的死讯传遍了京城。

朝堂上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他是畏罪,有人说是灭口,还有人说是圣上不想让事情闹大,索性让他死了干净。

什么说法都有,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比他们想的更复杂。

冯公公死后,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兵部尚书称病在家,门都不出。

宰相照旧上朝,照旧在那些折子上批着“臣以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朝堂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宋溪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九月十五,圣上下了一道旨意。

着兵部尚书“因病致仕”,加太子少保,赐金帛还乡。

同一天,宰相的“精力不济”那道折子,又被驳回来了。

圣上的批语只有一句话:朕尚可勉力,卿何言衰?

这两道旨意一前一后,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品出不同的滋味。

萧原把这些消息念给宋溪听的时候,宋溪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太阳不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原忍不住问:“大人,圣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宰相的门生都倒了,他自己反倒没事?”

宋溪闭着眼睛。

“因为他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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