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卖了羊，没了家
阿婆走了。
走得没有一点痛苦，在屋里睡着了就没醒来。
她或许以为自己只是困了想睡一觉，所以什么都没交代、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
走之前手里还攥着绣到一半的绣花头巾。
那大概是她为今年的冬天准备的，百川镇的冬天并不严寒，但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夜里的风凉得刺骨。
但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慕芝晴在一声声呼唤都没有得到回应后接受了这个事实，压抑昏黑的屋里很快传来少女的哭声。
很俗套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宋城敖、林量生，还有陈小楠三人陪同在她身后，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种时候慕芝晴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悲伤而痛苦地大哭一场，然后料理好老人的后事。
宋城敖心有郁结，实在看不下慕芝晴悲伤的样子，一心只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林量生一把拽住他，问：“你去哪？”
“羊还在山上，我得帮慕姑娘把羊赶回来。”
林量生压低声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那几只羊？”
“阿婆和慕姑娘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家中没有青壮，日子过得清贫，那几头羊恐怕就是家里的全部财产了。”
“料理老人的后事，需要用到不少钱。”
宋城敖解释说。
林量生道：“本少我有的是钱，慕姑娘用得着我给她就是，那几头蠢羊能值多少钱？”
“问题是，”宋城敖语气一顿，“慕姑娘会要你的钱吗？她本就想听她阿婆的话，跟我们这些外乡人划清界限。”
“那是她阿婆最后跟她说的话，她怎会不听？”
闻言，林量生拽着他的手一松。
“那就你留在这里陪慕姑娘，我去山上找羊。”林量生说完就朝外走。
陈小楠看看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慕芝晴，看看一旁的宋城敖，又看看就要消失在门口的林量生。
思忖再三，有什么事是自己帮的上忙的？
陈小楠立马跑回到了自己家里。
他家祖上三代做的都是烟花爆竹生意，在小小的百川镇颇有几分家底，虽然囤放烟花爆竹的库房在别处，但他年纪不大，玩心不小，平日里经常拿鞭炮炸牛粪。
虽然爹娘三令五申不许把鞭炮带回家，但他还是在自己屋头私藏了不少。
陈小楠钻进床底，不多时便抱着一大挂大地红出来，再回到慕芝晴家门前甩来，擦着火柴点燃。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着白烟响起来。
慕芝晴的阿婆死了的消息很快传开，平日里有交集的街坊乡亲一个接一个赶来。
慕芝晴的阿婆是百川镇上年纪最大的几位老人之一，平日里从不与人结怨，脾气好人缘也好，唯一的不好就是生了个不听话的姑娘，丢了当地人的脸。
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所以这会儿没人是来看笑话的，都是来帮忙的。
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开始主持大局，安排人手做事——请先生的请先生、搬座椅的搬座椅……
慕芝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几个妇女搀扶起来在一旁坐下。
随着人来得越来越多，彼此都认识，身为外乡人的宋城敖还站在这里就有些显眼了。
估摸着林量生也差不多该把羊赶回来了，他跟慕芝晴打了声招呼后退出到屋外，等了没多久果然见到林量生赶着羊过来。
“什么情况这是，怎么这么多人？”
林量生看着屋里屋外都是人，又注意到满地的红纸屑、空气中残留的爆竹味，立马气血上涌。
“慕姑娘阿婆前脚刚走，这伙人就放鞭炮庆祝，这都把人欺负成什么样了？我看谁敢！”
林量生说着就要往屋内冲进去，被宋城敖一把拉住。
“这是报丧炮，意思是告诉全村家里有人去世，需要人手帮忙。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这是乡下的规矩。”
“还有这种事儿？那我们能为慕姑娘做什么？总不能在这干等着吧？”
一向富有主见的林量生在这种从未了解过的事情上没了主意，只好问乡下出身的宋城敖。
宋城敖看着他身后的羊，道：
“我们先去市场上把这些羊买了，给慕姑娘凑一笔钱，打棺材、办酒席、做法事……需要的钱只多不少，如果钱不够的话我俩再添一点。”
林量生点头：“行，就照你说的办。”
二人将七八九头羊赶到市场，一听说是为了给慕芝晴的阿婆办丧而卖羊，店家给了个很实在的价格，一共七万日月金。
这一来一回下来，太阳都快落山了。
回到慕芝晴家门前时，屋里屋外的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慕芝晴也披上了白色孝服，虽然没有再哭，眼眶周围却是一片通红，那双水玻璃般的眼睛里黯淡无光。
迎着百川镇镇民好奇打量的眼神，宋城敖、林量生走到慕芝晴身边，将装着九万日月金的钱袋子交给她。
他们二人各出了一万。
倒不是多了没有，而是怕再多慕芝晴就不肯接受了。
相比起那几头羊的真实价格，九万日月金虽然多了些，但还没到夸张的地步，提前对过口风就能应付过去。
“慕姑娘，这是卖羊的钱，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
宋城敖说完就带着林量生穿越一众审视的目光出门去。
因为他们明天还有骑驭科的其他考试，加之自己外乡人的身份不便于久留。
好在万力蛮牛的考试不过半天时间就能结束，万一慕芝晴这边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帮忙倒也赶得上。
慕芝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看着安详地躺在床上的阿婆，双眼失去焦距。
五天后，阿婆被抬着葬进祖山。
慕芝晴一个人待在家里，目光眺望向祖山的方向。
她是外乡人的孩子，以一种令百川镇感到耻辱的方式诞生，按照当地的规矩，她这样的人没资格进祖山。
这种规矩似乎很不近人情？
但无论什么规矩都不是空穴来风，背后值得说道的事情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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