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何以为家？
夜，深邃如墨。
从张坤家出来时，楼下街道上联排门市房大多都关了。
除了一家在道上搭了两个红棚子，摆了五张桌子的露天烧烤，以及两家主营烟酒日用的便利店。
行人不算寥寥，但也不多了。
夏夜凉爽，晚风裹着道旁绿化带的土木气息吹拂人面，沁人心脾。
路灯很亮，矮小的少年一瘸一拐，左脚快了右脚慢，走过列兵般整齐排布，间距五米的绿化树。
被从张坤家赶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距离最近的公交站，也就是先前的下车站并没有去往孤儿院的公交，方世杰只能赶去另一处。
走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方世杰来到另一处公交站台。
除了他，这里空无一人。
他的手腕空空，没有戴表，不知道现在几点，心中只有个大概的估计。
晚上10点，临江市的公交基本就停运了。
方世杰估摸的时间，差不多就是10点，他看向远处的红绿灯路口，不知道回孤儿院的18路A线公交还会不会来。
不管会不会来，他都只能继续等下去了。
方世杰孤零零坐在空旷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浑身还在隐隐作痛。
脸上骇人的血迹他已经用短袖的内里擦过，鼻腔里凝固着薄血，校服外套上的四个大小不一、数量参差的脚印，他拍了又拍，拍得淡了，依旧看得出。
算了，就这样吧。
凉爽的晚风唯独吹到方世杰身上，会让他觉得冷，于是他穿上满是脚印的校服外套，虽然看上去不体面，但也没人看到。
等待的结果是什么？
方世杰望着左边路口的红绿灯变换了不下二十次，迟迟不见18路A线公交的身影。
等待的结果就是继续等待吧，他终于认清。
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了，偶尔有几辆车开着近光灯的车在眼前驶过，也越来越少了。
虽然仍旧不知道具体几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时间点已经很晚了，是远超凌晨12点的深夜。
孤儿院已经锁门了，周院长已经给所有孩子点完名，看着他们在集体宿舍睡下，自己也提着电筒回楼上去。
梦真姐也应该睡下了。
她从不熬夜，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充足的睡眠是女人最好的美容”。
哪怕是把他打了一顿的张坤，还有瘦猴、胖子、大头他们，也都已经各回各家，在暖和的被窝里睡着了。
说不定还做梦了，咂吧着嘴，不知做的什么香甜美梦，从下午在张坤家看黄片的经历来猜，说不定还是春梦。
唯独方世杰，这个没有家的孩子，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处可去。
“那就待在这里吧，哪也不去了。”方世杰怅然自语，“反正也累了，走不动了。”
只要等待的时间够久，等待的结果也未必就是等待吧。
比如再等六个小时，都市天际线上就会亮起第一抹鱼肚白，然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到时候就一点不冷了。
最早一班开往学校的公交就该来了。
就坐在这里，坐到天亮，到时候再搭着公交上学去吧。
方世杰坚定了想法，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随着夜深，他渐渐感到困了，眼皮像是吊着秤砣越来越重，偶尔在身前疾驰而过的车辆发出的声音，成了另类的催眠曲。
终于，方世杰背着厚重的书包，缩着身子，躺在了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困倦着闭上眼，睡着了
哪怕是在炎热的夏天，到了夜里两三点，凉爽也就剩下个凉了。
凉飕飕的夜里，少年瑟缩着身子，他没有做梦，或者说梦就是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梦境深处，传来声声呼唤：“方世杰……方世杰……”
方世杰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越来越近。
无所谓了，反正也只是梦而已，他抱紧了胳膊，仿佛这样能更暖和一点，风吹不进衣领。
“小屁孩，你到底在哪？！”
一声呼唤如颤鸣不息的钟声，带着哭腔将他惊醒。
“是梦真姐！”
方世杰猛地睁眼，循声扭头扭头，见到百米外的人行道上，那道裹着素白毛呢大衣，四处顾盼的窈窕身影。
李梦真，在夜深人静时，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正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方世杰第一时间感到的不是感动与惊喜，而是紧张与惶恐，看看满身脚印的衣服，里面的短袖领口的扣子不知哪去了，衣服上还全是血。
这副模样太狼狈，他不想让李梦真看到。
方世杰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跑！
跑得远远的、躲得远远的，绝对不能让梦真姐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说干就干，趁着李梦真没注意到公交站台这边，方世杰忙从长椅上起身，朝着与李梦真背道而驰的方向跑去。
只是此时夜幕已深，旁道无人，除了隐约风声，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
方世杰不跑还好，这一跑，就好比静止的照片活过来，李梦真立马就注意到了前方百米那道奔跑的身影。
只一眼，李梦真就认定他就是方世杰。
“方世杰！你跑什么，站住！”李梦真喊了一声，前方那道身影脚步不停，速度拔高一截，“还跑？！”
李梦真被气到，立马追上去。
方世杰受了伤，又是个孩子，还背着十几斤重的书包，这般负重越野，他又能跑多远呢？
只两分钟不到，李梦真就从后方追上来，一把拽住了书包领口，强行遏停了方世杰。
“你这小屁孩，跑什么？！”
李梦真第一次对他发火，“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不回家，也不回孤儿院，你想当流浪汉是不是？！”
“你管我？你又不是我妈！”
方世杰一甩胳膊，如泥鳅从书包里溜出来，“我又没有家，我就是要去流浪，想去哪就去哪！”
李梦真手里拿着书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恶劣态度惊得呆愣在原地。
全然没注意到，方世杰说话时变了调的声音。
……
时间回到晚上九点半左右。
李梦真刚洗完澡，擦净身子，裹着浴巾在洗手间对着镜子吹头发，孤儿院的周文芳院长给她打来电话，询问方世杰今晚是不是在她这边过夜。
“他放学的时候来找过我，说是要去同学家玩，玩完就自己回院里，不用我送。”
“这……”电话那头的周文芳语气担忧，“刚才点名，没见到方世杰。”
李梦真心里咯噔一下，“他上厕所去了吧？”
“找过了，院里都找过了，没见到他，其他孩子也没见他回来过，你说，他会不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周文芳语气担忧。
“不会的，周院长。”李梦真心里也被吓得慌，但还是镇定道：“小孩子贪玩，忘性大，说不定是在同学家玩得忘了时间。”
说话间，李梦真从洗手间快步走出，身上裹着的浴巾随步伐掉落，露出一丝不苟的胴体，她却无暇顾及，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一身衣服，拿起沙发边挂衣架上的毛呢大衣就冲出了门。
“周院长你先别急，我去他同学家看看，实在不行再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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