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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2 允许自己脆弱


“不了,还有工作。”

赵廷文说完,转身走进书房。

正厅里静了片刻。

老韩往赵振邦的杯子里续了热水,茶香重新漫上来。

茶壶放回炉子上,他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低声说了句:

“廷文今天,看着比往年还沉。”

赵振邦端着茶杯,杯沿抵在唇边半晌没动,末了只沉沉叹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母亲最疼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亲手给他擀面……”

话至此处,他摇了摇头,轻抿满口苦涩。

老韩沉默良久,低声叹:“难为他了。”

……

正月初二。

李湛在前一天晚上整理日程时,在2月16日那一栏的上午十点写了自行安排,后面又补了四个字“不安排车”。

他合上日程本,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向领导确认。

这一天,赵廷文拒绝了几条生日祝福。

措辞和往年一模一样,像是复制粘贴的。

赵振邦也默契地没提,早上吃饭时,只是多摆了一副碗筷,盛了碗粥放在空位前。

父子俩对此都保持沉默,这件事在这个家里已经做了二十多年,早已不需要解释。

午后天光沉暗,赵廷文独自开了辆挂私牌的旧车出门,副驾上放着一束白玫瑰。

花是清晨从花店取的,他提前两天预订。老板问要不要添张卡片写句话,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白玫瑰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小时候院子西角种过几株,年年春末开得素净。

后来母亲走了,花也再没开过。

八宝山墓园,从老宅出发沿长安街往西,大约三十分钟车程。

初二的路面很空,车厢里也静得只剩暖风嗡鸣。

墓园里更静,冬风穿松,呜咽低沉。

天是灰蓝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一块洗褪了色的旧布,低低地罩在头顶。

赵廷文沿着小径往里走,手里握着那束白玫瑰,花茎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母亲的墓碑在小径尽头,位置很好,背靠一株老松,视野开阔。

他每年都来,闭着眼也能走到。

碑上的照片永远停在那年,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讲,又像是已经说完了。

他蹲下身,将花放在墓碑旁,又抬手拂过碑面。

“妈,我今年三十了。”

声音很轻,一出口便被松柏间的风声吞掉了一半。

长久的沉默里,头顶的松枝晃了晃,一枚细松针落下来,正好落在白玫瑰花瓣上。

他抬手拈走松针,声音又沉了些:

“答应您的事,我做到了。”

寒风撩起额前碎发,他撑着膝盖缓缓起身。

望着碑上永远年轻的面容,喉间发紧,半晌才把那句话慢慢说出口:

“可您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风还在吹,松涛阵阵,没有人应答。

赵廷文垂下眼,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相册里划了很久,最终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方允年初一发来的自拍,裹着白色被子,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他把屏幕转向墓碑,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没别的意思,只是忽然想让母亲看看她。

静默须臾,他转过身,准备沿小径往外走,余光却忽然扫到小径另一头站着一抹白色身影。

脚步骤然顿住。

白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束素纸包装的白玫瑰。

围巾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露出一点鼻尖,冻得微微泛红。

赵廷文没有动,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在掌心里狠狠掐了一下。

这些年熬过大夜、扛过无数急难险重,恍惚里见过相似的背影不是一次两次,往往刚一凝神,就散了。

他不敢开口。

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没有眨眼。

小径那头的身影还在,没有消失,反而朝他走了几步。

围巾被风吹开,露出方允白皙明艳的脸。她抱着那束白玫瑰,脚步有些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廷文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仍然没有开口。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个幻影会立刻碎掉。

直到方允在他面前停下来,仰起脸,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怎么看傻了?”

她没有消失。

赵廷文看着她,喉结重重沉了一下。

手里的车钥匙硌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被体温捂得发烫,他才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而沉重:“你怎么来了?”

“我问了李秘书,说你今天不用车,猜你会来这儿。”

说完,方允俯身将手里的白玫瑰放在碑前,和他的那一束并排靠在一起。

旋即直起腰,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赵妈妈好,我叫方允。”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语气依旧认真:

“很抱歉这么晚才来看您,本来想早点来的,但我想着,第一次见您,得正式一点,所以选了个日子。”

她没有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但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廷文。

“刚才廷文在您面前站了好久,我远远看着,就想,赵妈妈肯定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因为您把他生得那样好。”

寒气裹着话音漫开白雾,字字清晰:“您别担心,以后我管着他。”

赵廷文站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抬手虚掩了下眼尾。

方允转过身,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他冻得发红的耳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进他手里。

“耳朵都冻红了,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没多久。”

赵廷文偏头错开视线,始终不肯抬眼看她。

方允喉间微紧,鼻尖泛酸,默不作声地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上去。

这个拥抱和平时不同,没有顽劣偷袭,没有软语缠黏,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都沉在臂弯的力道里。

“赵廷文,”她在他怀里轻声说,“生日快乐。”

男人沉默半晌,淡声开口:

“我不过生日。”

方允没退开,反倒在他怀里仰起脸,目光稳稳落进他眼底:

“那年你五岁,在京南路一家百货公司门口,看橱窗里一辆银色小车看了很久,妈妈说六岁生日就给你买。”

赵廷文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暗潮翻涌得几乎要破出来。

那是他封藏心底的旧事,从未对任何人提过,连父亲都不知道。

“生日的意义,从来不是为了庆祝出生,是纪念一个母亲最了不起的那天。她如果见到现在的你,一定会满心骄傲。”

方允低下头,重新贴回他心口,声音轻柔却字字郑重:

“妈妈来不及给你的,以后我给你。”

这句话击穿了赵廷文所有的防线。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滴在她艳红的围巾上,转瞬便被寒气浸得发凉。

墓园阒寂,碑前的白玫瑰凝着薄霜,在母亲的注视下,他第一次容许自己露出脆弱。

手臂缓缓抬起、收拢,将人用力圈进怀里。

他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吸气,甜暖的发香钻进鼻腔,混着冬日冷风的干冽。

心口那纠缠了一整天的隐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

方允踮着脚由他抱着,掌心顺着他后背轻拍着。

良久,她才从他怀里退开一点,仰起脸,指腹温柔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随即牵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着晃了晃:“回去给你煮长寿面吃,好不好?”

赵廷文眼底红意未褪,睫毛上还沾着潮气,声线微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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