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1 隔屏守岁
除夕这天，赵廷文依旧很忙。
上午去了单位食堂，陪春节留岗的年轻干部包了顿饺子。
中午去了定点帮扶的养老院，给孤寡老人送年货，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叫“小赵”。
他蹲在轮椅旁陪老人说了会儿话，直到李湛在旁边无声指了指手表，他才起身告辞。
下午的行程临时调整，本来要去东城慰问基层站点，结果接了个电话，又折回部里开了场协调会。
从会议室出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明天上午的行程已经取消，”李湛跟在他身后，语速稳而快，“初一您在部里带班，初三到初五组织的慰问团进京，初六是高校青年人才座谈会，初七……”
“知道了。”
赵廷文打断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随即放下手，重新恢复惯常的端正姿态：
“李湛，你今晚也早点回去。”
“我先送您回老宅。”
“不用，老韩在楼下等着。”
李湛站在原地，目送领导走向电梯。
走廊铺着深灰地毯，顶灯亮得刺眼，落在赵廷文笔挺的背影上，反倒晕出几分冷清。
那背影挺拔如青松，始终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端肃，可李湛忽然觉得，他太累了。
一根绷了太多年的弦，表面纹丝不动，内里早积了数不清的劳顿。
……
傍晚时分，红旗车停在老宅门前。
院子里张伯已经贴好了春联，红纸黑字是赵振邦亲笔写的。
上联“庭前春常在”，下联“家国道永宁”，横批“岁岁平安”。
廊檐下挂着两盏朱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
刘姨在厨房里忙了一天，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这顿年夜饭只有父子二人。
大哥赵廷琛在部队，沈明薇陪他在驻地过年，曜坤和瑾禾陪着年迈的外婆，晚些再过来。
赵振邦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两副碗筷，其中一副是留给去世夫人的。
这习惯从夫人走那年起，二十多年没断过。
饭桌上没什么话，老爷子偶尔夹一块红烧肉放进赵廷文碗里。
年纪大了手不稳，肉汁滴在素色桌布上，他皱了皱眉，拿纸巾慢慢擦干净。
赵廷文垂着眼，一口一口吃得规矩，碗里那块红烧肉却始终没动。
熟悉的香气裹着旧年的记忆沉在胸口，堵得他没什么胃口。
饭后，父子俩在客厅坐了会儿。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很低，只是有个响动。
赵振邦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羊绒毯，半闭着眼养神。
赵廷文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电视里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唱歌，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的工作。
赵振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妈以前最爱看这个。”
赵廷文手里的茶杯微顿，杯沿碰着下唇，没说话。
没一会儿，老爷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赵廷文起身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从屋里拿了一床厚毯子给他盖上。
四九城的除夕夜一片寂静。
没有烟花爆竹，没有喧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引擎的闷响。
他独自走到院子里，在老梅树下站了片刻。
随即拿出手机，置顶对话框里方允的头像亮着，上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照片。
小姑娘系着围裙，前襟全是面粉，长发扎成丸子头，配着字：
【今晚的饺子，我擀皮儿，我厉害吧（傲娇小表情）】
他下午散会看到，一直没腾出空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刚要打字，屏幕忽然亮起。
方允弹了视频通话过来。
他接起。
屏幕里先晃过一片漆黑，随即一只手把手机举高，露出方允敷着面膜的脸。
“赵廷文。”
“敷面膜？”
“怎么样，可爱吗？我妈给我弄的，她说新年新气象。”
“……还行。”
“还行就是可爱。”
她把面膜撕下来，露出底下红扑扑的小脸。
而后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把镜头凑得极近，黑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查他身后的背景。
“你在哪儿呢？院子里？”
“嗯。”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赵廷文想了想，报了几道菜名。
方允听完，皱了下鼻子说还行。
赵廷文靠在树干上，隔着手机屏幕，听她把方家年夜饭每道菜都点评了一遍。
说妈妈做的酥肉还是不如姥姥的手艺，但今年算进步了。
她说话喜欢用手比划，手机晃来晃去，偶尔露出身后床头柜上的玩偶。
又说堂哥方衍今年带了女朋友回家，全家都在围观。
小舅舅被家里逼婚逼得躲进厕所不敢出来，最后还是她去敲门把人揪出来的。
赵廷文听着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混在夜风里，像一杯温热的茶慢慢倒进喉咙。
眉宇间攒了一整个腊月的沉郁，正一寸一寸地化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背板，连自己都没察觉，肩线松了些许。
方允忽然停了话头。
她把手机挪近，像是在隔着屏幕看他的脸，然后说：
“你是不是把视频框最小化了？”
赵廷文手指微顿，声音沉稳地回了一句：“……没有。”
“没有吗？”
“没有，你刚才说到红毛衣。”
“哦对，红毛衣，我妈说是羊绒的，可软了……”她继续往下说，但赵廷文的拇指已经从屏幕上移开。
他方才的确是故意把视频切去了后台，截了张她眯眼笑的画面，存进了相册。
切回通话界面时，神色半分未乱，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十一点五十八分，方允忽然安静下来。
她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坐直身体，理了理柔顺长发。
夜色沉沉地压着四九城，只有她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
“赵廷文，快零点了。”
“嗯。”
“倒数一下。”
“不用倒数。”
“倒数嘛，十、九、八——”
他看着她闭着眼睛数数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浮上来。
“——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隔着屏幕，隔着整座四九城，隐隐约约地响着。
“赵廷文，新年快乐。”
“方允，新年快乐。”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撞在一处。
方允弯着眼睛追加一句：
“新的一年，你要身体健康，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答应我。”
赵廷文笑着应下，“好，我答应你。”
方允笑着把被子拉高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手腕，冲镜头挥了挥手。
挂断电话瞬间，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廷文打开微信钱包，输入金额，附了一行字：
【压岁包，新年平安。】
方允秒回：“谢谢！明天一早给你拜年是不是还有？”
他弯唇回了一个字：【有。】
【那你明天忙不忙？我来找你。】
赵廷文想了想：【这两天都忙，得空我找你。】
方允：【好吧。】
紧接着又追加一句：【再忙也要按时吃饭，身体健康最重要。】
他回了个“嗯”，把手机收回口袋。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半张脸，清辉洒在青砖地上，映得石面微微发白。
湘妃竹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极了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陪他玩时踩出的脚印。
那时候母亲刚教他背唐诗，他背不上来，她就笑着刮他的鼻子，说不急，慢慢背，妈妈等你。
他将喉间一点涩意压下去，转身往正厅走。
赵振邦已经醒了，正端着茶杯和老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见他进来，抬眼扫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淡声：“水刚烧上，泡杯热茶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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