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江南鬼戏,幻境迷局
锦水镇的入口是一座石拱桥。
桥下的河水应该是清的,但现在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在夜色里看着死气沉沉。
苏清玥站在桥头,右手搭在秋水剑的剑柄上,目光扫过桥对面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两旁的房屋全是老式的白墙黛瓦,骑楼连着骑楼,檐角挑得很高。门窗都关着,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
但有声音。
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镇子深处传过来。
“咿——呀——”
那是昆曲的腔调。
水磨腔,软糯婉转,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夜风里飘飘忽忽的。
清雷竖起了耳朵。
“师姐,我听到了。”
“嗯。”
“这声音……有点不对劲,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清玥没有接话。
她闭上眼睛,金丹初期的神识朝着镇子内部展开。
三秒后,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神识在碰到那片黑暗建筑群的时候,就像是撞上了一层棉花——没有被弹回来,但也渗不进去。
那是阵法。
一个极其精妙的、以声音为媒介的幻阵。
那些飘荡在空气中的昆曲唱腔,不是普通的声波,而是阵法的载体。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转调,都对应着阵法中的一个节点。
整座镇子被这首永不停歇的戏曲笼罩在了一个巨大的幻境之中。
“别用耳朵听。”
苏清玥睁开眼,语气变得严厉。
“从现在开始,你们俩把耳朵封住。用灵力隔绝外界声音,一切交流靠神识。”
清雷和清云立刻照做。
两人催动灵力在耳廓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音罩。
外界的声音顿时消失了,连风声都听不到了。
但清雷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刚才听到的那段曲调还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记忆,是残留。
那几秒钟的功夫,曲调已经往他的神魂里渗了一丝。
“师姐,我脑子里还有声音。”
他的神识传音带着一丝不安。
苏清玥看了他一眼。
她伸出食指,在清雷的眉心点了一下。
一丝冰蓝色的灵力渗入了他的识海,精准地找到了那缕残留的曲调,将其冻成了碎片,逐出了神魂。
清雷打了个激灵,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谢师姐。”
“小心点。这东西能在几秒钟内侵入神魂,说明对手的精神攻击能力很强。”
苏清玥看向了清云。
“你呢?”
清云推了推玉框眼镜,摇头。
“我没听到太多,刚才一直在分析阵法结构,注意力不在声音上。”
苏清玥点了点头。
这就是清云的优势——他天生对阵法敏感,注意力集中在纹路和结构上时,对声音等感官信息的接收会自动减弱。
“清云,你分析出了什么?”
“阵法是以那座老戏台为中心的同心圆结构,半径大概覆盖了整个镇子。”
清云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根细毛笔和一张黄纸,蹲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声波是表层载体,底层是精神侵蚀阵。这两层套在一起,非常巧妙。”
“表层的声波负责传播,底层的阵法负责侵蚀。居民听到戏曲声之后,底层阵法就会顺着声波渗入他们的神魂,一点一点地抽取魂魄中的'情志'。”
“情志?”
“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阵法抽的就是这个。被抽空了七情的人,就成了行尸走肉。”
苏清玥的眼神冷了几分。
“所以那些变成活死人的居民,不是灵魂被抽走了,是情感被吸干了。”
“对。人还活着,魂也还在,但跟石头没区别了。”
“有得救吗?”
清云犹豫了一下。
“理论上,如果能摧毁阵心,被吸走的七情应该会回流。但如果时间太久,情志散逸在阵法中被消化了……那就没救了。”
苏清玥站起身来。
“那就快点。”
她踏上了石拱桥。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无声的古镇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三人过了桥,进入了镇子的主街。
隔音罩把外界声音隔绝了,但苏清玥的神识能感觉到那些曲调还在空气中流转。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声波了。
越往镇子深处走,那些曲调就越浓郁,几乎凝成了实体。
半透明的、带着荧光的音符在街道上飘荡,碰到墙壁就会弹开,碰到门窗就会钻进去。
苏清玥看到了那些居民。
在一户敞开的院门里,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眼睛睁着,嘴巴微张,表情空白。
没有喜怒哀乐。
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缓慢。
活着,但已经不能算是“活”了。
清雷的拳头攥紧了。
“这帮鬼东西……”
苏清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三人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五百米,转过一个弯角,那座老戏台出现在了前方。
戏台很大,是传统的三面敞开式结构。屋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古朴。
台上——
有人在唱戏。
不对,不是人。
台上站着一个身影,穿着华丽的昆曲戏服,头上戴着点翠凤冠,脸上画着浓艳的旦角妆容。
身形纤细,举手投足间水袖翻飞。
那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
声音从它口中传出,在整座镇子上空回荡。
苏清玥虽然隔绝了听觉,但她的神识能“看到”那些声波——它们从戏台上那个身影的口中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光丝,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根光丝都连着镇子里的一户人家。
连着那些被抽空了情志的居民。
“阵心找到了。”
苏清玥握紧了秋水剑的剑柄。
“就是它。”
她正要拔剑,清云突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师姐等一下!”
“怎么了?”
“阵法下面还有一层。”
清云推了推眼镜,脸色有些发白。
“我刚才分析结构的时候漏看了——那些光丝不是单向的,它们是双向的。”
“意思是——”
“那个东西在吸居民的情志,但同时也在把自己的'幻'灌进居民的脑子里。”
“所有被连接的居民……都是它的'眼睛'和'棋子'。”
“我们已经被看到了。”
话音刚落。
戏台上那个身影的唱腔骤然停了。
寂静。
绝对的寂静。
然后它转过了身。
那张脸——
不是画上去的妆。
那是一张真正的面具。
白色的底,腮边两团红晕,眉心一点朱砂,嘴唇勾着一个弯弯的笑。
面具后面没有五官。
只有一团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
“哎呀。”
它开口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明明隔着隔音罩,但那声音直接绕过了耳朵,钻入了三人的脑海。
精神传音。
“客人来了呀。”
它的语气娇滴滴的,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妖媚。
“妾身等了好些天了,终于等到有修为的贵客。”
“那些凡人的七情太寡淡了,不够吃。”
“修士的七情,才有味道呢。”
它抬起手,水袖一甩。
整座镇子瞬间变了。
街道消失了。
房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灯火辉煌的戏园子。
金色的帷幔垂挂在四面墙壁上,地上铺着猩红的毯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
无数穿着古装的“观众”坐在两旁的看台上,面无表情地鼓着掌。
那些观众——全是锦水镇的居民。
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挂着僵硬的笑容,双手机械地拍着。
“欢迎光临妾身的戏园子。”
面具后面那团灰白色的雾气旋转得更快了。
“今晚的大戏——”
“由三位贵客来演。”
苏清玥的瞳孔骤缩。
她扭头看向清雷和清云。
清雷的眼神变了。
他的瞳孔正在散大,脸上的紧绷慢慢松弛下来,嘴角开始上翘,露出了一种痴迷的、迷醉的笑容。
他中招了。
清云也在摇晃。
他的手还攥着毛笔,但手指在发抖,眼睛里映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画面。
幻境。
它直接把幻境灌进了他们的脑子里,绕过了所有的防御。
“清雷!”
苏清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蓝色的灵力猛地灌入,冻住了他神魂中正在蔓延的幻象。
清雷打了个哆嗦,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师姐……我刚才看到了我娘。她在家里等我吃饭……”
他的声音发颤。
苏清玥咬了咬牙,又一指点在了清云的眉心。
清云也清醒了过来,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师姐……这东西的精神攻击太强了,不是从外面打的,是从脑子里面生出来的。它利用了我们自己的记忆和情感。”
苏清玥明白了。
这就是戏魅的可怕之处——它不是在攻击你,它是在利用你自己攻击你自己。
你越是在乎什么,它就用什么来困住你。
亲情、爱情、对家的思念、对未来的渴望——这些都是它的武器。
而苏清玥修炼的太上忘情剑意,恰好是这种攻击的克星。
太上忘情——不是无情,而是不被情所困。
她能感知到那些幻象试图渗入她神魂的触手,但每一根都在碰到她的道心时被弹了回去。
她的道心如同一面冰镜。
映照万物,却不染尘埃。
“你们退后。”
苏清玥松开了两人的手腕。
“找一个安全的角落守好,不要再往深处走。”
“师姐——”
“这东西对你们的精神攻击我挡不住第二次。你们继续待在幻境里,用不了半刻钟就会被彻底吞噬。”
她拔出了秋水剑。
白色的剑芒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幻境中亮起,冷冽如霜。
“这一仗,我自己打。”
戏台上的戏魅歪了歪头,面具上那个弯弯的笑容似乎更弯了。
“一个人?”
“妾身喜欢。”
“那就开戏吧。”
它双手一拍。
整座戏园子剧烈震荡,无数的傀儡从看台下涌出来。
那些傀儡不是纸扎的,也不是木头的——它们是用镇上居民的情志凝聚而成的半透明人形。
每一个傀儡都带着一张扭曲的笑脸,手里握着各种戏曲中的道具——刀、枪、剑、扇。
它们朝苏清玥围了过来。
苏清玥没有退。
秋水剑横在身前,白色的剑芒在幻境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她的眼神冷到了骨子里。
“唱什么戏不重要。”
“重要的是——散场之后,谁还站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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