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归岸
第二天下午，五艘灰色涂装的龙组大型运输舰准时抵达了岛屿外围。
舰队没敢靠得太近——磁场干扰虽然因为封印打开减弱了不少，但电子设备还是会偶尔抽风。最后停在了岛屿东边大约五公里的位置，放下了几十条橡皮艇和两艘登陆驳船来接人。
李道玄站在石堤上指挥交接。
这场面看着有点滑稽。
一边是穿着灰白色上古道袍、面色苍白、连太阳都不敢直视的太虚门弟子们，每个人手里抱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一把破剑，一卷旧书，或者一块从壶中天里偷偷带出来的石头。
另一边是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腰里别着灵能手枪的龙组士兵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这画风不太对劲“。
“那个……这位道长，他们穿的是……古装吗？“
一个年轻的龙组士兵凑到李道玄身边，小声问。
“不是古装，是正装。“
李道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家两千年前就穿这身了，那时候你祖宗还在树上摘果子呢。“
“客气点，别失了礼数。“
“是！“
转运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复杂。
首先是那些太虚门弟子对现代设备的恐惧。
橡皮艇的马达一响，好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直接吓哭了。他们从没听过那种轰隆隆的声音，以为是什么妖兽在叫。
“别哭别哭，这东西不咬人。“
周清平这个做师叔的疲于奔命，一边安抚弟子一边维持秩序，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秦小鱼倒是一点都不怕。
这丫头胆子大得出奇，不仅第一个跳上了橡皮艇，还趴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海里去摸水。
“师祖！这就是海！书上说的海！“
她朝着还在岸上的秦无垢挥手大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晃瞎人。
“咸的！真的是咸的！跟书上说的一模一样！“
秦无垢站在石堤上，看着那个在橡皮艇上手舞足蹈的小身影，浑浊的老眼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李道玄。
“道友。“
“嗯？“
“老夫不去了。“
李道玄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秦无垢，没有说话。
“老夫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秦无垢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壶中天的阵法虽然打开了，但阵基还在。如果没人维持，这座岛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沉入海底。“
“这座岛下面有太虚门历代先祖的灵位和衣冠冢。“
“老夫不能让它沉了。“
“前辈——“
“老夫知道你想说什么。“
秦无垢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想说可以派人来维持阵法，或者想办法把灵位都搬走。“
“但有些东西不能搬。“
“这是太虚门的根。“
“根在这里，老夫就在这里。“
他的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海风中飞舞。
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像是一棵长在悬崖上的老松——歪歪扭扭的，枯了大半，但就是不倒。
李道玄沉默了很久。
“行。“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了过去。
“这是龙组研制的灵气通讯镜。不需要电子信号，靠灵力驱动。“
“前辈什么时候想聊天了，或者有什么需要，拿起来对着说就行。“
“贫道会让人定期送补给过来。“
“灵石、丹药、食物，缺什么告诉贫道。“
秦无垢接过铜镜，在手里翻了翻，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花样还挺多。“
“行，老夫收下了。“
他把铜镜揣进了怀里。
然后伸出一只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李道玄的肩膀。
“去吧。“
“把那些孩子带好。“
“别让太虚门的名字——丢了。“
李道玄用力点了一下头。
转身，跳上了最后一条橡皮艇。
橡皮艇的马达轰鸣着，驶离了石堤。
李道玄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把那座小岛镀成了金色。
石堤的尽头，那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但他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为止。
运输舰编队在黄昏时分起航，全速朝着华夏的方向返航。
李道玄没有回自己的舱室，而是去了下层的安置区。
两百多名太虚门弟子被分配在了几个大型舱室里。龙组的后勤人员给他们分发了干净的衣服、毛毯和食物。
那些孩子们第一次吃到了热腾腾的白米饭和炒菜。
有几个孩子吃着吃着就哭了。
不是不好吃。
是太好吃了。
他们在壶中天里吃了十几年的东西，只有灵草煮的糊糊和偶尔能吃到的一点灵肉干。有滋有味的热饭？想都不敢想。
“这个……这个黄色的是什么？“
秦小鱼举着一块煎蛋，眼睛亮晶晶的。
“鸡蛋。“
李道玄从旁边经过，随口回了一句。
“鸡蛋？母鸡下的蛋？“
“对。“
“我见过母鸡！书上画的！它是不是长这样——“
她比划了一个形状，大致像一团棉花加两只爪子。
“差不多吧。“
李道玄笑了笑。
他走到安置区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紫色的太虚真解玉简。
趁着赶路的时间，他可以继续研究这东西。
神识探入。
第二代掌门的声音传来。
这一位是个女修，声音清冷如泉水。
“吾之悟：元婴非破而出，乃化而生。“
“金丹至圆满，如蚕之茧。茧不可破——破则蚕亡。“
“当以温火慢煮，使茧中蚕蛾自行蜕变、自行破出。“
“强行破茧者，十死无生。“
“静候天时者，水到渠成。“
化而生，不是破而出。
这个观点和第一代掌门的“道心圆满则婴自天成“是一脉相承的。
都在强调一个核心——
不能急。
不能用蛮力去冲击。
要让金丹自己“化“成元婴。
但怎么“化“？
这就是问题所在。
李道玄继续往下看。
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
每一代掌门的感悟都略有不同，但总结起来就是几个关键词——
道心。天时。地利。人和。
缺一不可。
“道心贫道有，但还差一点火候。“
“天时——什么时候算天时？“
“地利——在哪里突破最好？“
“人和——“
他的目光落在了舱室里那群正在狼吞虎咽的少年身上。
秦小鱼正把一整碗米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旁边一个男孩在偷她的菜，她一巴掌拍过去，拍得那男孩嗷嗷叫。
很普通的画面。
但李道玄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
这就是他要守的东西。
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下苍生“。
就是这些活生生的、会吃会笑会打闹的——人。
这些连太阳都没见过，但还是拼命活着、拼命学着、拼命想要看看外面世界的——人。
“知己所守。“
他喃喃了一句。
第一代掌门那三句话里的第二句，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答案。
运输舰在夜色中破浪前行。
两百多个从来没见过星空的孩子们，挤在甲板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漫天的繁星，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秦小鱼趴在栏杆上，眼里映着星光。
“原来……天上有这么多灯啊。“
“那不是灯。“
李道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那是星星。“
“每一颗都是一个世界。“
秦小鱼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我们是不是也是别人天上的一颗灯？“
李道玄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
“所以我们得把这盏灯擦亮了。“
“别让看着我们的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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