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两百个没见过太阳的孩子
从石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海上的夕阳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但岛上的那些太虚门弟子们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们大多待在屋子里，或者蹲在院墙角落的阴影中。
李道玄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些弟子几乎没人往天上看。
“他们不习惯。“
周清平走在旁边，注意到了李道玄的目光，低声解释了一句。
“壶中天里没有真正的天空，头顶只有阵法模拟出来的灰色穹顶。从小到大看到的光源就是几颗夜明珠。“
“岛浮出海面那天，很多孩子被太阳晒了一下就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李道玄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扭头看了一眼院墙角落里蹲着的几个少年。
那几个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是长期见不到阳光的结果。他们的眼睛很大，但瞳孔有些畏缩地收缩着，像是被光线刺痛了一样。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攥着一块灰色的石头，反复摩挲，像是在寻找安全感。
“那个石头是什么？“李道玄问。
“壶中天里的地砖碎片。“周清平的嗓音涩涩的。“有些孩子从小就在那个空间里长大，对他们来说，那块灰色的天花板才是'天'，那些冰冷的石砖才是'家'。“
“浮岛升起来之后，很多孩子偷偷藏了石头在身上。“
“怕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李道玄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是个很难被触动的人。斩妖除魔的时候他嬉笑怒骂，面对元婴级别的敌人他也只是皱皱眉头。但面对这种——
这种连太阳都没见过的孩子。
他说不出任何漂亮话来。
“走。“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朝着那群蹲在墙角的少年走了过去。
少年们看到有陌生人靠近，立刻警觉起来，好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手里掐着炼气期的入门法诀，虽然威力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姿态是认真的。
“别紧张，贫道不咬人。“
李道玄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和那些少年的视线平齐了。
“你们叫什么？“
沉默。
没人敢开口。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孩躲在一个高个子男孩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用那种小动物一样警惕又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李道玄。
“我叫李道玄，清微观的掌教。“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就是你们外面那个世界里——大概算是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吧。“
“当然了，你们周师叔年轻的时候肯定比贫道能打。是吧，老周？“
他扭头冲着周清平挤了挤眼。
周清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但那个高个子男孩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真的是金丹修士？“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贫道骗你干嘛？“
李道玄摊开右手，掌心上冒出了一朵小小的五色火焰。
金、青、蓝、赤、黄——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最后融合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色。
那朵火焰只有指甲盖大小，温度也被他压到了最低，但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
几个少年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这是——“
“五行灵火？“
“不对——这个颜色——“
他们虽然修为低，但太虚门的基础功课教得扎实，理论知识一点都不差。
那个双丫髻的女孩从男孩身后探出了脑袋，两只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是……混沌之力？“
“你居然认识？“
李道玄有些意外。
“书上看过！“
女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太虚五行衍义》第七卷第三十二页写过——'五行归一则为混沌，混沌散则生五行，能合能分者，万中无一'！“
“师父说这是传说中的东西，我们门里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她说着说着，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越来越大，原本的胆怯完全消失了。
李道玄笑了。
“你叫什么？“
“我叫秦小鱼！“
女孩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太虚门第三十八代弟子！虽然只有炼气五层！但我能背下全部典籍的目录！“
“全部？“
“全部！六千五百卷！一卷不差！“
周清平在旁边咳了一声，低声道：“这丫头是掌门的孙辈，从小被掌门带在身边，确实把典籍目录背了个滚瓜烂熟。虽然修为不高，但记忆力是真的好。“
李道玄看着那个满脸兴奋的女孩，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行，秦小鱼是吧。“
“从今天起，你跟贫道走。“
“外面有个叫武当山的地方，那里有真正的天空，有真正的太阳。“
“还有两头神兽——一只白老虎，一只大熊猫。“
“嘤。“
圆滚滚适时地从李道玄身后探出了脑袋。
几个少年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
“食铁兽！“秦小鱼的眼睛瞪得溜圆，“书上画过！传说中蚩尤的坐骑后裔！“
“它……它好胖。“
圆滚滚：“嘤？“（你说谁胖？）
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几个少年围着圆滚滚转，有的想摸它的毛，有的想看它的爪子，圆滚滚一开始还有点不耐烦，后来发现这帮小孩手劲太小根本挠不痒，也就懒得动了，索性趴在地上让他们随便摸。
李道玄站起身来，走到周清平身边。
“老周，回去跟你们掌门说。“
“贫道全收了。“
“不光是弟子，连你们太虚门的旗号、传承、规矩，贫道都帮你们保着。“
“以后清微观的山门里，会单独辟出一片区域，叫太虚别院。“
“你们的弟子住在那里，修炼你们自己的功法，保留你们自己的传承。“
“但在对外的时候，统一以清微观的名义行事。“
“行吗？“
周清平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代掌门师叔谢过道友。“
“别谢。“
李道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撑了两千年，该我们接手了。“
当天晚上。
李道玄通过灵气信号中继器联系了龙组。
“老陈，派五艘大型运输舰过来。“
“坐标我发你。“
“船上多带点吃的——正常的粮食蔬菜水果，越多越好。“
“对了，再带几箱防晒霜。“
陈老在通讯器那头愣了一下：“防晒霜？“
“嗯，SPF50以上的。“
“这是要……“
“接人。大概两百多号人，加上他们的行李和一些特殊物资。“
陈老没有多问。跟李道玄合作这么久了，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道长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明白。最快明天下午到。“
“行。“
挂断通讯之后，李道玄走到岛屿边缘的石堤上坐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的月色格外亮堂，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
那圈淡红色的光晕还在。
比前几天又浓了一丝。
“一年吗……“
他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枚紫色的玉简——太虚真解。
指腹摩挲着玉简的表面，感受着里面传出来的道韵波动。
三十七代掌门的突破心得。
几万年的修行智慧。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突破元婴的指引。
他的金丹品质够了，神魂够了，功德够了，五行本源也齐了。
万事俱备，只欠——那一脚踏出去的勇气和契机。
“看看你们都留了些什么……“
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探入了玉简之中。
一瞬间。
三十七道不同的声音、不同的画面、不同的感悟，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有苍老的，有年轻的。
有豪迈的，有温婉的。
有的在雷劫中怒吼着突破，有的在花开花落间顿悟成道。
每一道声音都在说同一件事——
元婴。
但每一道声音说的方法都不一样。
因为每个人的道，都是独一无二的。
“元婴者，道果也。“
第一代掌门的声音最为清晰，苍老如钟。
“非力所能至，非术所能达。“
“唯有道心圆满，方可一念成婴。“
“何为道心圆满？“
“知己所求，知己所守，知己所弃。“
“三知合一，婴自天成。“
知己所求。
知己所守。
知己所弃。
李道玄反复咀嚼着这三句话。
所求？
他求什么？
长生？自在？护住身边的人？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够准确。
所守？
他守什么？
道观？弟子？华夏？地球？
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理不清。
所弃？
他要放弃什么？
这个问题最难。
因为他是那种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的人。
“慢慢想吧。“
他睁开眼睛，把玉简收了起来。
不急。
越是这种关乎根本的问题，越急不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回身时，看到石堤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秦无垢。
那个佝偻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一个人站在石堤的尽头，面朝着大海，一动不动。
海风吹着他花白的长发和打满补丁的袍子。
他看上去很小。
小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大海、面朝着月亮、面朝着这个他等了两千年才重新见到的世界——
那个背影，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很大。
大到李道玄不忍心打扰。
他悄悄收回了目光，转身朝着临时住所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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