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丰年珏X薛灵22
墙缝后的那只老鼠跑得很快。
丰年珏盯着匕首尖上沾染的一点石灰粉,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陈年冻肉。
他没去追。
在这大理寺的地盘,追一只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老鼠,那是下策。
“看来,咱们说的话,比我想象中传得还要快。”丰年珏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动作利落,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薛灵盘腿坐在稻草堆上,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啃完的糖藕,腮帮子鼓鼓的:“那就是说,瑞王那老小子已经知道兵符在我这儿了?”
“知道好。”丰年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隔着栏杆,细细地擦去她嘴角的藕断丝连的糖丝,“知道了,才会怕。怕了,才会乱。乱了,咱们才有机会。”
他站起身,那身布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与肃杀。
“我要走了。”
薛灵嚼吧嚼吧咽下糖藕,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记得下次带烧鸡的时候,再捎壶酒。牢里湿气重,得驱寒。”
丰年珏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心大得能装下整个京城,却唯独装不下“害怕”二字。
“等着我。”
丢下这三个字,丰年珏转身走入甬道。
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风雪未停。
没了官轿,没了随从,甚至连把撑伞的人都没有。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刑部侍郎,如今只是个刚被削职为民的布衣。
街角的阴影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
驾车的是个独臂的老头,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丰年珏径直走过去,掀帘,上车。
“去哪?”老头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城南,鬼市,老地方。”丰年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疲惫,“去见见那些还没死绝的老鬼。”
京城南郊,鬼市。
这里是京城的烂疮,是阳光照不到的阴沟。这里没有王法,只有规矩。
一家挂着“羊肉汤”招牌的破败铺子里,热气腾腾,混杂着羊膻味、汗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丰年珏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羊杂汤。
他对面,坐着三个身形佝偻的老人。一个瞎了眼,一个瘸了腿,还有一个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
若是让兵部的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这三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老头,正是二十年前威震西北的丰家军先锋营的幸存者。
“二少爷……不,现在该叫丰公子了。”刀疤老头端起酒碗,手有些抖,酒洒了一半,“您终于肯来找咱们了。”
丰年珏看着那浑浊的酒液,声音平静:“我被削职了。为了一个女人。”
“听说了。”瞎眼老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边的牙齿,“为了薛长风的女儿。公子,您这事儿办得……像大帅。是个情种。”
提到“大帅”二字,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大帅,丰祁。丰年珏的生父。
二十年前的大夏战神,最后却落得个“轻敌冒进、全军覆没”的骂名,尸骨无存。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忆往昔的。”丰年珏从袖中掏出那张染血的拓印图纸,那是从刑部架阁库带出来的,薛家军的帅印图腾,“我就问一件事。”
他手指点了点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十年前,永徽三年冬。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三个老人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那是对当年那场炼狱般屠杀的本能战栗。
良久,那个瘸腿的老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已经泛黄发脆的密信,还有半枚断裂的箭头。
“这是当年……大帅拼死让人带出来的。”瘸腿老头老泪纵横,“公子,大帅不是轻敌!是有人卖了他!卖了咱们三万兄弟!”
丰年珏接过那封信。信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但这字迹,他认得。
是父亲的笔迹。
只有寥寥数语:
“京中有鬼,泄吾行踪。粮草断绝,四面楚歌。卖我者,首辅张……”
后面的字被血迹晕染,模糊不清。但那个“张”字,力透纸背,带着滔天的恨意。
“张首辅。”丰年珏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道菜名,但手中的信纸却在他指尖寸寸碎裂。
现在的张首辅,当年的兵部侍郎,主战派的中流砥柱。也是在丰家军覆没后,踩着三万枯骨,一步步爬上首辅高位的人。
“果然是他。”丰年珏冷笑,笑意不达眼底,“我就说,当年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年内连升三级。”
“还有这个。”刀疤老头指着那半枚箭头,“这是北蛮皇室专用的狼牙箭。当年咱们是在伏击圈里被射杀的。这种箭,只有北蛮亲王卫队才有。也就是说,咱们的行军路线,是被精准地送到了北蛮人手里的。”
通敌卖国。
借刀杀人。
丰年珏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薛家呢?”丰年珏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薛长风在这局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薛长风……”瞎眼老头叹了口气,“他是唯一的意外。当年大帅突围无望,派了一支斥候小队突围送战报。薛长风就是那个斥候队长。他活着冲出去了,不仅冲出去了,他还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张首辅派去的接头人,正在和北蛮人交换文书。”瞎眼老头压低声音,“薛长风手里,一定有当年张首辅通敌的铁证。所以这二十年来,张家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逼得他不得不隐姓埋名,落草为寇。”
啪。
一声脆响。
丰年珏手中的瓷碗被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鲜血混合着羊汤流了一桌。
原来如此。
这就对上了。
薛家不是逆贼,薛家是唯一的证人。
薛灵不是什么土匪头子的女儿,她是忠烈之后,是背负着两个家族血海深仇的遗孤。
而那些人,要把这个唯一的活口,彻底抹杀在天牢里。
“公子。”瘸腿老头突然跪下,膝盖磕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当年夫人……夫人她改嫁,不是贪图富贵啊!”
丰年珏浑身一僵。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扎了二十年,早已化脓。
“那时候大帅刚走,满朝文武都要治丰家的罪。张首辅更是步步紧逼,要斩草除根。夫人是为了保住您和大公子,才……才不得不答应入宫的。”老头哭得涕泪横流,“夫人临走前曾偷偷来找过老奴,她说,只要能让丰家的血脉活下去,哪怕背上千古骂名,哪怕在宫墙里熬干了血,她也认了。”
轰隆——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冬雷震震,大雪纷飞。
丰年珏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那个总是对他小心翼翼、眼神却充满愧疚的女人。
想起小时候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她却只是红着眼眶微笑的样子。
原来,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母亲,用自己的尊严和后半生,为他和哥哥撑起的一把伞。
“呵……”丰年珏低头,看着掌心的鲜血,突然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好个张首辅,好个通敌叛国。”
“好个满朝文武,皆是瞎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京城里最阴暗的鬼,在阴沟里算计人心。
没想到,真正的鬼,穿着紫蟒袍,站在金銮殿上,受万人朝拜。
“公子,现在怎么办?”刀疤老头抹了把脸,“咱们这把老骨头还在,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金殿上敲登闻鼓!”
“不用。”丰年珏站起身,随手将那块碎银子扔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狂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起他凌乱的发丝。
此刻的他,背影不再单薄。
那股子郁结在胸口多年的沉疴之气,随着真相的揭开,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见血封喉。
“登闻鼓太慢了。”
丰年珏看着皇宫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宫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既然他们不想讲理,那就不讲理。”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就看看,谁比谁更阴。”
他转过头,对三个老人露出一个极淡、却极狠的笑容。
“帮我做件事。把这个消息,透给瑞王那个瞎子谋士。”
“啊?”老头们愣住了,“透给仇人?”
“对。”丰年珏眯起眼睛,“告诉他,薛灵手里不仅有兵符,还有张首辅当年通敌的亲笔信。就藏在……大理寺的某块砖缝里。”
这一招,叫驱虎吞狼。
既然瑞王和张首辅是盟友,那就让他们狗咬狗。
丰年珏走出鬼市,重新上了那辆青蓬马车。
“回府。”
“二爷,回哪个府?”赶车的老头问。
“不是伯爵府。”丰年珏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后手,“去城北,薛家旧宅。”
他要去那里取一件东西。
一件能让他今晚把天捅破的东西。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养心殿内,炉火烧得正旺。
元逸文手里捏着那枚碎了一半的核桃,听着暗卫的汇报,苍老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你是说,年珏去了鬼市?”
“是。见了三个老卒。”
“然后呢?”
“然后……去了薛家那座荒废了二十年的宅子。”
元逸文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漫天大雪。
“这孩子,终于还是查到了。”皇帝的声音有些苍凉,“二十年了,朕压了二十年,没想到最后,还是要翻出来。”
他转身,看向那张龙椅。
这张椅子太冷,太硬,坐久了,心也就跟着硬了。
但他始终记得那个女人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求他护好那两个孩子。
“传朕口谕。”元逸文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股子帝王的杀伐之气再次回归,“让禁军统领去大理寺,守着。”
“告诉他,朕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了,只要有人敢动薛灵一根汗毛,朕诛他九族。”
暗卫领命而去。
元逸文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玉佩,一个简单的平安扣。
那是丰年珏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欢娘。”皇帝低声呢喃,“你的儿子,比朕有种。他敢为了一个女人,把这天下都掀了。”
“既然他要疯,那朕这个做后爹的,就陪他疯这一回。”
夜色渐浓,杀机四伏。
大理寺的天牢外,突然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黑影。
薛灵躺在稻草堆上,看似睡着了,实则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丰年珏留下的匕首。
她听到了。
除了老鼠,还有更轻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
是杀手。
“这单生意,还真是要命啊。”
薛灵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翻身而起,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芒。
“丰年珏,你最好快点。”
“要是你来晚了,老娘这一百两黄金的棺材本,可就要用来给你买纸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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