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丰年珏X薛灵10
江州的雨彻底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砚台的浓墨,迟迟化不开。
行辕内,薛灵正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账本,那是昨晚从鬼市抢回来的复本,不过她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银两去向,而是在空白处用炭笔鬼画符。
“早膳,两个肉包,五文;租马车定金,三两;给安安买糖葫芦,两文……”
她算得很认真,眉头紧锁,仿佛在计算什么国家大事。
丰年珏坐在对面,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他看了一眼薛灵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嫌弃地皱眉,将药碗推远了些。
“太苦。”他淡淡道。
薛灵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重重一点:“一万两都花了,你这条命现在比金子还贵。喝了,剩一滴罚十两。”
丰年珏气笑了。
这女人进入角色倒是快,这就开始行使债主的权利了。
他刚想反驳两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侍卫的惊呼。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御前侍卫统领求见丰大人!”
丰年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慵懒倚靠的身形微微坐直,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凛冽的寒光。
“让他进来。”
进来的人浑身是泥,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而来。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陛下密旨!请丰大人亲启!”
薛灵合上账本,手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
丰年珏起身,单手接过密旨,展开。
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有些潦草,显然是那位九五之尊在极度焦虑下匆匆写就的。
“爱卿,江州事变朕已悉知。瑞王党羽借题发挥,朝堂之上弹劾奏折如雪片。朕虽信你,然流言可畏,恐有人欲借此局断朕臂膀。速归京,无论生死,朕只要你回来。慎之,慎之。”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大厦将倾的仓皇。
丰年珏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密旨卷起,随手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焰舔舐着明黄色的绢布,映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大人?”传旨的侍卫统领抬头,眼中满是焦急,“陛下说,若大人伤重,可暂缓……”
“不必。”丰年珏看着那一缕青烟消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备车。即刻回京。”
侍卫统领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磕头退下。
薛灵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急着回去送死?”
她虽然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八百里加急这种阵仗,通常意味着没好事。
再加上之前刘知府说的那些话,京城现在就是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兽笼。
“是啊。”丰年珏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坦然,“那里有我想杀的人,也有我想护的主。怎么,薛老板若是怕赔本,现在撤资还来得及。”
薛灵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那只没受伤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丰年珏晃了晃。
“撤个屁。老娘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她转身,抄起桌上的剑,“我去叫安安,顺便把路上吃的干粮备好。你那破身体,经不起饿。”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丰年珏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不知何时又戴回手腕的紫檀佛珠。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让她走的话。
前路是修罗场,是万丈深渊。
但他知道,若是将她留在这江州,以瑞王的手段,她一样活不成。
既然都是死局,倒不如……死在他身边。
至少,黄泉路上,他不至于太寂寞。
半个时辰后。
一辆看似低调朴素,实则内壁夹层里镶了钢板的马车驶出了江州城门。
安安趴在车窗边,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那是薛灵刚给她买的。
小丫头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只觉得又要坐车去玩了,兴奋得小脚直晃悠。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裘,中间置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温着茶。
丰年珏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薛灵盘腿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一把刚买的匕首。
“这匕首不错,花了二两银子。”薛灵吹了吹刃口,“回头若是有人敢劫车,我就用这个给他们放血。”
丰年珏瞥了那匕首一眼:“那是剔骨刀,屠户用的。”
“好用就行。”薛灵不以为意,将匕首插回靴筒里,“对了,到了京城,我要住最好的客栈。这一路的辛苦费,得另算。”
丰年珏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住我家。”
“哈?”薛灵动作一顿,警惕地看着他,“我不做通房丫头。”
丰年珏:“……”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把手里的书砸过去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想多了。我是怕你住外面,被人骗得连底裤都不剩。毕竟,你那一万两已经花完了。”
薛灵一听这话,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是啊,为了装那个阔,她把全副身家都砸这狗官身上了。
“那……管饭吗?”她试探着问。
“管。”丰年珏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管饱。”
“这还差不多。”薛灵满意了,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酱牛肉,撕下一块塞进嘴里,“你要不要?挺香的。”
丰年珏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
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有着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此时正捏着一块酱红色的牛肉。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甚至因为伤口的疼痛有些反胃。
但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
薛灵一愣,没想到这洁癖精真的会吃,只好把牛肉往前送了送。
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温热的嘴唇。
两人都僵了一下。
薛灵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耳根有点发热,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像个伺候大爷的丫鬟。
丰年珏倒是面不改色地嚼了嚼,评价道:“咸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穷讲究。”薛灵嘟囔着,低头猛吃牛肉,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
马车辚辚,一路向北。
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三天后的黄昏。
车队行至一处高坡。
“吁——”
赶车的侍卫统领突然勒马,声音紧绷:“大人!您看!”
薛灵反应极快,一把掀开车帘。
丰年珏也直起身子,顺着车窗望去。
只见极远处的地平线上,原本应该是落日余晖的金红,此刻却被一道道直冲云霄的黑烟遮蔽。
那是狼烟。
只有在边关告急,或者京城生变的时候,才会点燃的狼烟。
烽火连天,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帝国的心脏之上。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和铁锈味。
薛灵握着车帘的手紧了紧,回头看向丰年珏。
丰年珏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映着远处那黑沉沉的狼烟,眼底却比那烟还要深不见底。
他早就料到了。
瑞王既然敢在江州对他动手,就不会给他在京城留后路。
这狼烟,不是外敌入侵。
这是瑞王在告诉他:京城,已经变天了。
“看来,这顿接风宴,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丰年珏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惧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薛灵。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原本清冷的脸映照得有些不真实。
“怕吗?”他问。
薛灵盯着那狼烟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重新坐回他对面。
“怕有用吗?”她反问,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剔骨刀,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只要钱到位,阎王我也给他剔成排骨。”
丰年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微微皱眉,但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浓郁。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串紫檀佛珠,指腹用力地在那颗最大的母珠上摩挲了一下。
“薛灵。”他突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像是要刻进她的骨头里,“这一去,可能是万丈深渊。”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现在下车,她还能活。
薛灵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白痴一样。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的字据,在他面前晃了晃。
“字据还在呢,你想赖账?”她收起字据,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这乱世中唯一的光。
“哦,对了。”薛灵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要是真掉进深渊里死了,记得把我也埋得风光点。我不喜欢破席子卷着,得要那种金丝楠木的棺材,里面还得铺满银票。”
丰年珏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好。”他轻声道。
“若生,我许你万两黄金;若死,我许你……同穴而眠。”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消散在车轮滚滚的烟尘里。
马车扬起长鞭,迎着那漫天的狼烟,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即将到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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