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丰年珏X薛灵9
江州城的馄饨摊子,哪怕到了深夜,也飘着一股子诱人的猪油葱花香。
长条板凳有些油腻,丰年珏站在那儿,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从袖中掏出那方已经擦过血迹、此刻又洗得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将长凳擦了三遍,直到确认没有一丝灰尘,才勉为其难地撩袍坐下。
“老板,两碗馄饨。”薛灵把剑往桌上一拍,“一碗不要葱,加辣,多加辣,辣死的那种。”
丰年珏看着她面前那碗红得发黑的汤底,眼皮跳了跳:“你是味觉失灵,还是想谋杀自己的胃?”
“这叫活着的感觉。”薛灵吸溜了一口,被辣得哈气,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烟火气,“以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嘴里全是血腥味,只有这种辣得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才能压得住那股恶心劲儿。”
丰年珏捏着勺子的手一顿。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馄饨,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味道不错。”他轻声说了一句,却将自己碗里那颗最大的虾仁馄饨,不动声色地舀到了薛灵碗里,“本官不饿。”
薛灵抬头看他,像看个傻子:“你是嫌这馄饨便宜,配不上你那张挑剔的嘴吧?”
丰年珏但笑不语。
吃完馄饨,回到行辕已是丑时。
安安早就被侍卫抱去睡了。
薛灵也没心没肺地回房补觉,临走前还顺走了丰年珏桌上那盘没动过的桂花糕。
书房内,灯火如豆。
丰年珏脸上的笑意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
“把东西拿上来。”他声音冷得像冰。
侍卫统领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黑匣子,双手呈上:“大人,这是从刘知府卧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有火漆封缄,看印记,是……瑞王府的私信。”
丰年珏接过黑匣子,修长的手指在锁扣上轻轻一拨,“咔哒”一声,机簧弹开。
里面是一叠往来信件,还有一本泛黄的名册。
丰年珏展开最上面那封信,字迹狂草,透着一股指点江山的傲慢。
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多是关于江州库银如何转运、如何洗白的细节。
但在信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了丰年珏的眼里。
“当年薛家军余孽,若有幸存,斩草除根。切不可让当年通敌一案翻案,否则本王大业难成。”
薛家军。
丰年珏瞳孔猛地一缩。
他迅速拿起那本泛黄的名册。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忠武将军薛擎苍及其部曲名录”。
名录早已斑驳,许多名字上都被画了红叉。
薛灵的名字,不在其列。
但在最后一页的附注里,写着一段话:“薛擎苍幼女,年方六岁,发配充军,途中失踪,背刺‘囚’字为记。”
“啪。”手中的名册掉落在桌案上,激起一阵细微的尘埃。
丰年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破庙之中,衣衫剥落,那个女人背上那幅触目惊心的地狱图。
那个狰狞的、早已愈合却依然丑陋的囚字。
原来如此。
什么江湖草莽,什么薛家帮。
她是薛擎苍的女儿。
是那个满门忠烈,却被瑞王构陷通敌、全族抄斩的薛家军的后人。
而他丰年珏,是朝廷的鹰犬,是皇帝手中的刀。
虽然当年他并未参与此案,但他身上穿着的这身官袍,代表的就是那个将她全家推向深渊的朝廷。
“呵……”丰年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凉薄又自嘲。
他在笑命运弄人。
他竟然花钱雇佣了一个本该对他恨之入骨的人,来保护自己这个朝廷命官。
“大人?”侍卫统领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这信……”
“烧了。”丰年珏捡起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火苗吞噬了纸张,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另外,”他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声音沙哑,“这本名册,封存进我的私人密档。谁也不许提,更不许……让她知道。”
若是让她知道真相,知道她这么多年的流离失所、刀口舔血,皆是拜皇室争权夺利所赐。
她手中的剑,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他。
翌日清晨,阳光稀薄。
行辕的后院里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吆喝声。
“嘿!哈!”
安安扎着马步,小胖腿抖得像筛糠,脸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薛灵手里拿着根柳条,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腿再蹲下去点。想学飞檐走壁,就得先把下盘练稳了。不然飞上去也是脸着地。”
“姐姐,我腿酸……”安安委屈巴巴。
“酸就对了。”薛灵用柳条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腿肚,“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一脚踹过去,把他踹得跟他爹都不认识。”
“就像姐姐踹舅舅那样吗?”
“……咳,那是误会。”
丰年珏站在回廊下,隔着镂空的雕花窗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束袖黑衣,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么鲜活,那么干净。
哪怕身处泥沼,她也像是一株野草,拼了命地向着太阳生长。
而他,是烂在阴沟里的淤泥。
他和瑞王,和这朝堂上的所有魑魅魍魉,本质上是一路货色。
他不配沾染这份干净。更不能……让她卷进即将到来的京城风暴里。瑞王既然已经动手,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局。她是薛家遗孤,一旦身份暴露,就是必死无疑。
“薛灵。”丰年珏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薛灵回头,见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醒了?”薛灵扔掉手里的柳条,“正好,安安的学费该结一下了。教了半个时辰马步,算你五两银子。”
“不用了。”丰年珏走到石桌旁,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里是一万两银票。”
薛灵眼睛一亮,刚伸手要去拿,却被丰年珏按住了锦囊,“拿着钱,走。”
薛灵的手僵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交易结束了。”丰年珏收回手,负手而立,眼神越过她,看向远处虚无的一点,“刘知府已倒,账本已到手,本官很快就会有锦衣卫接应回京。你这种江湖草莽,留在本官身边,只会碍手碍脚。”
薛灵看着他。
那个昨晚还温柔地给她擦脸,给她夹馄饨的男人,此刻就像变了一个人。
冷漠,高傲,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嫌弃。
“碍手碍脚?”薛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昨天晚上你差点被人捅成筛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我碍手碍脚?”
“那是因为本官当时还没想好怎么打发你。”丰年珏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温度,“现在想好了。一万两,买你滚得远远的。怎么,嫌少?”
薛灵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看过太多这种眼神。
那些雇主在用完她之后,都是这副嘴脸。
给钱,打发走,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本来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钱货两讫,天经地义。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桌上那一万两银票,她心里突然堵得慌。
“好。”薛灵深吸一口气,伸手抓起那个锦囊。
“丰大人既然这么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掂了掂锦囊的分量,“安安,姐姐走了。以后别练马步了,让你舅舅给你请个绣花师父吧,那个安全。”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没有丝毫留恋。
丰年珏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走了好。
走了,就能活下去。
这世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你就拿着这笔钱,去买酒,去买肉,去做个逍遥快活的江湖客。
别回头。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丰年珏心脏猛地一跳,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他冷声问。
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离开,而是折返。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啪!”
一声巨响。
那个沉甸甸的锦囊被狠狠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丰年珏错愕地回身。
只见薛灵一只脚踩在石凳上,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张清冷的脸几乎快要贴到他的鼻尖。
她眼眶有些发红,眼神却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丰年珏,你是不是觉得有钱了不起?”
丰年珏愣住:“你……”
“一万两就想打发我?”薛灵冷笑一声,伸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拍在锦囊旁边,“老娘确实贪财,但老娘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告示,那是江湖上最隐秘的杀手榜——“暗花榜”。
她把告示展开,指着排在榜首的那个名字,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看清楚了。”
丰年珏低头。
榜首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丰年珏。
悬赏金额:黄金万两。
发布人:鬼(瑞王代号)。
“有人花一万两黄金买你的脑袋。”薛灵咬牙切齿地说道,“就在昨天晚上,这单子挂出来了。”
丰年珏看着那个天价悬赏,神色未变:“所以呢?你想接单杀了本官?”
“我想杀你个大头鬼!”薛灵一把抓起桌上那一万两银票的锦囊,当着丰年珏的面,粗暴地把锦囊撕开,将里面厚厚的一叠银票像撒纸钱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丰年珏身上。
银票纷飞,如同一场豪奢的雪。
“这一万两,是老娘出的!”
薛灵一把揪住丰年珏的衣领,强迫他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火药味十足。
“我接单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霸道得不讲道理:
“但这单子不是杀你,是保你。”
“这一万两,加上我的剑,够不够买你这条命一个月的期?只要我活着,这榜上的一万两黄金,谁也别想拿走!”
丰年珏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满身的银票味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熏得他头晕目眩。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女人。
明明是被赶走的那个,明明可以拿着钱远走高飞。
可她却像个傻子一样,拿着刚到手的钱,反过来要买他这个奸臣的命。
“薛灵……”丰年珏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是跟整个瑞王府作对,是跟……”
“少废话!”薛灵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手,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痞样。
“我就问你,这单生意,你是接,还是不接?”她挑眉,“不接的话,我现在就去把安安偷走,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
丰年珏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坚冰寸寸碎裂,化作一汪春水。
“接。”他伸手,接住一张飘落在半空中的银票,指尖微颤。
“既然薛姑娘如此……财大气粗。”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的宠溺,“那本官这条命,这一个月里,便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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