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王承恩
走过学堂,前面是一片军营,营房比民房整齐得多,一排一排的,门窗都刷了黑漆。
校场上,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排成三列横队,端着火铳练习装填和射击。动作不算太熟练,有几个人装了两次火药,还闹出了笑话。但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规规矩矩,没人偷懒。
阎赴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些兵,有多少是发配来的罪臣子弟?”
王承恩答:“回总摄,这营里一共五百二十个兵,罪臣子弟占了不到一半。其余的是当地招的,汉人、回回、蒙古人都有。他们愿意吃粮当兵,朝廷也给了粮饷,就安顿下来了。”
校场边上有一间小院子,院墙也是黄土夯的,院门开着,里面种着两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王承恩把阎赴领进院子,站在枣树下,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总摄,罪臣有话说。”
阎赴看着他:“说吧。”
王承恩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总摄罪臣当年在南京,瞒报了三千多亩田产,犯了大罪。总摄开恩,没有杀罪臣的头,把罪臣发配到这西域来。
罪臣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年。这片地方戈壁滩,没水没粮没人,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夏天热得能把鸡蛋晒熟。”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可是罪臣活下来了,罪臣不但活下来了,还带着六百多户人家在这里开了田、修了渠、盖了房。总摄,罪臣不敢说自己有功,罪臣只是尽了本分。”
阎赴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时间。
“你起来。”
王承恩站起来,眼泪还是止不住。
阎赴转过身,朝院门外走了几步,站住了,没有回头。
“王承恩,你在南京做官的时候,瞒报田产,那是你的罪。你在西域屯田十年,开荒修渠,那是你的功。功过相抵,朕不赏你,也不罚你了。你以后好好替朝廷守着这片地方。”
王承恩双膝跪倒,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罪臣谢总摄不杀之恩!罪臣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总摄的,就是朝廷的!”
王承恩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哈密城里那些发配到西域的旧人们一个一个地找来了。
没有人带头,也没有人组织,就是想来给总摄磕个头。这些人里,有原任的知府、御史、郎中、员外郎、主事,什么品级的都有。
当年在中原的时候,他们出门坐轿子,回家有下人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如今膝盖上全是补丁,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风沙吹出的沟壑。
阎赴从驿馆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群。
“都起来,朕有话要说。”
那些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站在驿馆门口,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阎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是……赵铭?原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了出来,眼圈是红的。
“罪臣赵铭,叩见总摄。”
阎赴问:“你在这边做什么?”
赵铭答:“回总摄,罪臣在这边管水利,哈密城外的两条渠,都是罪臣领着人挖的。一条引山上的雪水,一条引地下的泉水,灌溉了三千多亩地。”
阎赴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个人问:“你是钱益?原任吏部文选司郎中?”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了出来。
“罪臣钱益,叩见总摄。”
“你在这边做什么?”
钱益答:“回总摄,罪臣在这边教书,学堂里的那些孩子,都是罪臣的学生。西域这边不能光种地,得让孩子们认字,认了字才能懂朝廷的规矩,才能服朝廷的王化。”
阎赴又问了好几个人。有管军屯的,有管马政的,有管驿站的,有管仓库的。每一个人都老老实实地说着自己这几年干的活,没有人喊冤叫屈,没有人邀功请赏。
阎赴在台阶上站了许久,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一早,阎赴出城去看田地。
王承恩领着路,一边走一边说。出城往西走了大约五里地,眼前豁然开朗。戈壁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纵横交错的水渠切成一块一块的棋盘。
水渠是石头和黄土垒的,渠底铺了卵石,渠壁抹了草泥,水流得又稳又慢,没有渗漏的痕迹。
阎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渠壁上的草泥,草泥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使劲抠了一下,指尖磨得发疼,泥壁上只留下了几道浅痕。
他又站起来,望了望远处的田地,田埂笔直地延伸到天边,阡陌纵横,每一块田都整整齐齐。
“这片地,一共三千二百亩。”
王承恩蹲在田埂上,伸手比划着说:“水源是从北边山上引下来的雪水,春夏季雪化了,水顺着渠流下来,能浇五六百里地。到了秋冬雪停了,就用渠边的井水补充,井打了十二眼,每一眼都挖到暗河,水凉得刺骨,但从来没干过。”
阎赴看完了水渠,又去看军屯。
军屯在城的东边,出城走了约七八里路。
这边比民屯更整齐,营房、马厩、仓库、校场连成一片,营房前面是大片的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冬瓜,还有几畦韭菜。
菜地也是用渠水灌溉,一排一排的菜畦整整齐齐,绿油油的,跟戈壁滩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守备军屯的参将叫刘勇,原本是延绥镇的一个千总,因作战不力被罚到西域来,在屯田上倒干出了名堂,他走到田埂上拔了一个萝卜,用袖子擦了擦泥,掰成几块递给阎赴。
阎赴接过萝卜咬了一口,脆,甜,水气足。
“总摄,这边的土好,只要水跟上,什么都长得出来。”
刘勇蹲在田埂上,指着一片正在翻耕的田地说:“今年开春,我们翻了二千多亩荒地,准备种小麦和青稞。小麦留下自己吃,青稞喂马。马吃青稞比吃草料力气大,跑长途好。”
阎赴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块萝卜吃完了。
“这萝卜不错。”
刘勇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阎赴转过身,朝王承恩、刘勇、赵铭、钱益这些人看了一眼,他们在田埂上站成一排,衣袍上粘着泥土和草屑,靴底磨得快要穿透,脸被风沙吹得黑里泛红。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只会坐而论道、只知搜刮田产的南方士绅,而是手上长满了老茧、脚下沾满了泥土的边城屯垦人。
阎赴不再看他们,抬脚沿着田埂朝前走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好好干。把这片地方建起来,把这片地方守住了。将来朕还要往西打,你们就是朕的后路。”
张居正跟在阎赴身后,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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