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开国大典!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北平,现已正式改称为北京。
清晨六时,天色依旧暗沉。
一场酝酿了整夜的秋雨,在黎明时分如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洒落在有着数百年历史的青砖灰瓦上。
这场雨下得很细,带着华北秋季特有的微凉,将空气中残留的些许浮尘彻底洗刷干净。
陈墨推开四合院正房的木门,走到廊檐下。
空气中弥漫着被雨水打湿的泥土气息和落叶的微苦味。
他抬起头,看着屋檐上汇聚成线、滴答落下的雨水,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冽而自由的空气。
他穿了一身平整、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
这套衣服是林晚昨夜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个装满热水的铜熨斗,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熨烫出来的。
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褶皱,透着一种端庄且肃穆的气息。
“先生,外头还下着雨呢,把这件厚点的大衣披上吧。”
林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雪白的粗布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外套,齐肩的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脑后。
她的脸色红润,眼神充满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期冀。
在她的身侧,两岁多的小长安穿着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碎花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冲天鬏,正不安分地扭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
那枚银质的长命锁挂在小长安的胸前,在有些阴暗的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银晕。
“不用大衣,这雨下不长久。”
陈墨没有接大衣,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替林晚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目光温和。
“秋雨洗尘,这是老天爷在给咱们这间屋子、给这座城做大扫除呢。等到了下午,一定会是个响晴的艳阳天。”
林晚顺从地收回大衣,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拽自己裤腿的小长安,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张营长天没亮就去部队驻地集合了,说是今天他们那个方队要接受首长检阅,激动得一宿没合眼。”
“这小丫头交给咱们带着,要是到了广场上人多挤散了,老张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他拼不过你,他的枪法没你准。”陈墨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他弯下腰,一把将小长安抱了起来,让小丫头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虽然他的身体在过去的战争中留下了无数不可逆转的暗伤,但抱起一个孩子,依然稳如泰山。
“走吧。”陈墨抱着孩子,率先迈出了门槛,“咱们去天安门广场。”
出了胡同,街道上的景象让陈墨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是往日的雨天,北京城的街道上只会是冷清和萧瑟,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苦力,会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
但今天,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一种极度狂热,却又井然有序的沸腾之中。
虽然天刚蒙蒙亮,虽然细雨还在不停地飘洒。
但宽阔的马路上、狭窄的胡同里,已经汇聚成了一条条由人头攒动交织而成的巨大河流。
这片人海的颜色是朴素的。
大多数人穿着灰蓝色、土黄色的粗布衣服,没有华丽的绸缎,没有西洋的呢绒。
男人们多穿着对襟褂子或者长袍,头戴瓜皮帽或是工人特有的鸭舌帽。
妇女们则穿着阴丹士林蓝的斜襟衫,头发盘在脑后。
然而,在这片单调、甚至略显灰暗的色调中,却涌动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如同火山岩浆般炽热的生命力。
队伍中有推着自行车的工人,有挑着扁担的农民,有手挽着手、打着红底黄字大旗的学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来自华北大学和各大学校的青年学生们。
他们穿着灰黄两色的粗布制服,头上戴着八角帽,个个精神抖擞。
在这个依然有许多人穿着长袍马褂的古老城市里,他们就像是一股带着泥土芬芳和钢铁意志的新鲜血液。
每一个人的手里,都举着一面小小的红旗。
有些红旗是买来的,有些是自己用红布和黄纸连夜缝制的。
无数面红旗在细雨中汇聚成一片红色的海洋,在灰色的城市背景下,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壮阔。
陈墨抱着小长安,林晚紧紧跟在身侧,三人顺着人流,向着城市的中心……
天安门广场,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
没有拥挤造成的混乱,没有维持秩序的警察挥舞警棍的咒骂。
沿途经过的几个路口,只站着几个佩戴着红袖标的学生纠察队员。
几十万人在这个雨晨,以一种可怕的自觉性,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历史洪流。
上午九时。
陈墨终于随着人流,踏入了天安门广场的边缘。
那一瞬间。
即便他是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
即便他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见惯了十几万人的大兵团绞杀。
他的呼吸依然在这一刻出现了片刻的停滞。
大,太大了。
三十万军民,在这个庞大的广场上,形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方阵。
没有高楼大厦的阻挡,视线的尽头,只有人,只有红旗,只有那些在风雨中被高高举起的标语和彩绸。
远处的正阳门城楼和天安门城楼遥相呼应。
天安门城楼那巨大的红墙上,那几扇古老的朱漆大门紧闭着。
城楼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幅高达数米的毛泽东主席巨幅画像。
这幅画像是昨天刚刚挂上去的,画上的主席穿着敞领的中山装,神态安详而威严。
在画像的两侧,是两条巨大的白色横幅标语。
左侧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右侧写着:“中央人民政府万岁”。
陈墨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这两条标语的字数并不相同,一边是九个字,一边是八个字。
但在书写者的巧妙排版下,字数较少的一侧被适当地拉开了间距,使得两条横幅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庄重、和谐的对称美。
而在天安门城楼下的金水桥畔,一排排临时竖起的木质电线杆上,焊接安装着一种奇特的扩音设备。
那是九个普通的喇叭被呈“品”字形焊在一块钢板上,一共三排。
这东西看起来很简陋,甚至有些粗糙的工业拼凑感,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名字——“九头鸟”。
在那个技术设备极度落后的年代,为了让这三十万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城楼上的声音。
延安新华广播电台的技术人员们,硬是用这种最土的办法,拼凑出了能够震动寰宇的扩音系统。
这便是这个新生国家的底色。
一穷二白,百废待兴,却有着用无数双粗糙的手,去创造奇迹的惊人智慧与韧性。
雨,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果然如陈墨所预料的那样,渐渐停了。
厚重的阴云开始在秋风的吹拂下向四周退散,露出了大片大片湛蓝的天空。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的缝隙,直直地照射在天安门广场上,照射在那些被雨水打湿却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上。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却又无法抑制的骚动。
那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神圣时刻的极度渴望。
陈墨抱着小长安,站在靠近长安街一侧的观礼人群中。
他的周围,站着几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农。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如同黄土高原般深刻的沟壑。
其中一个老农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黄土。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流,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墨知道,那把黄土里,一定埋葬着老农的儿子,或者是兄弟。
这是三千五百万同胞用鲜血浇筑的基石,才换来的这一刻的站立。
时间在一种极其漫长却又极其神圣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墨没有觉得枯燥。
在这几个小时的等待中,他的脑海里像是在放映一部漫长、残酷的黑白电影。
他想起了1937年的台儿庄,想起了那个在火车站被炸断了双腿、临死前还在问“咱们国家的飞机去哪了”的年轻川军士兵。
想起了保定城外,高桥由美子的细菌冷库,想起了那些被当成“原木”在毒气室里惨死的同胞。
想起了淮海战役那漫天大雪中,推着独轮车、一眼望不到头的支前民工。
还有在泥水中倒下的赵长风、刘铁柱、老爹……
这十二年,他看过太多绝望的眼睛,听过太多无声的惨叫。
他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过,自己这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幽灵。
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庞大而苦难的国家被铁蹄践踏的命运。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
三十万活生生的人,三十万双闪烁着希望的眼睛,以及头顶这片终于不再有敌机轰炸的湛蓝天空,给了他最确切的答案。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天安门城楼上的两扇红色大门,被缓缓推开。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犹如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是三十万人在同一时间发出的、来自胸腔最深处的呐喊。
声音如同滚滚惊雷,震得金水桥畔的汉白玉栏杆都在微微发颤。
在那座古老的城楼上,一群穿着灰色中山装或深绿色将校呢军装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中,缓缓走向了白玉石栏杆前。
陈墨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了走在最中间的那个高大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套特制的深绿色将校呢中山装,身材魁梧,面容宽阔。
他走到城楼正中央的那些用帽子临时盖住以防止啸叫的麦克风前,停下了脚步。
下午三时整。
担任开国大典司仪的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用洪亮的声音庄严宣布:“开国大典,现在开始!”
全场三十万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就连陈墨怀里原本还在咿呀学语的小长安,似乎也被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感染。
她停止了扭动,睁着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那些神情非常专注的大人。
那个高大的身影,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了那个由九个喇叭焊接而成的扩音器。
一声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浑厚、激昂、仿佛能够穿透历史长河的声音,在天安门广场的上空,在全中国四万万七千五百万同胞的心中,轰然炸响: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https://www.shubada.com/111199/3823703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