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红色的黎明
陈墨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一张沈清芷擀好的饺子皮，用筷子挑了一大团油汪汪的猪肉大葱馅，放在面皮中央。
然后双手熟练地一捏，一个圆润饱满、像个小元宝一样的饺子，就稳稳地立在了盖帘上。
“老张，别发呆了，哄哄孩子。”
陈墨转过头，看着众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咱们今天包这顿饺子，不是为了哭。是为了笑。”
陈墨的声音在明媚的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有力。
“我们花了十二年的时间，走了那么多的夜路，吃了那么多的苦，为的什么？”
“为的，就是能像今天这样，不用再躲在地洞里吃树皮，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一颗炸弹落到咱们的头上。”
“为的，就是让长安这样的小家伙，能在一个干净、透亮的天空底下，吃上一顿纯白面、足足的猪肉馅儿的饺子。”
陈墨端起那碗已经放凉的高末茶，对着湛蓝的天空，高高地举起。
“老李头，苏青，赵长风，老爹……还有所有没走到今天的兄弟姐妹们。”
“你们在地下好好看着。咱们的家，夺回来了，咱们的日子，以后会越过越好。”
“这碗茶，敬你们，这顿饺子，咱们替你们吃！”
说完，陈墨将碗中的残茶，郑重地泼洒在柿子树下的黄土上。
“说得对！先生说得对！”
张金凤猛地抹了一把眼泪，把小长安塞给旁边的柳如丝。
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到案板前，抓起一团面就往嘴里塞，结果被生面粉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妈的，这白面的味道，就是他娘的香！”
张金凤一边咳嗽一边大笑。
“你这头笨熊，生面怎么能吃！”
柳如丝气得直跺脚，赶紧拿水给他顺气。
“行了行了，都别煽情了，赶紧干活！”
白琳也红着眼眶笑了，她重新拿起菜刀。
“今天谁包的少，谁就负责洗碗！”
“沈大特工，你的擀面杖能不能快点，你当是在百乐门跳交谊舞呢？”
“嫌我慢？有本事你来擀啊，拿个手术刀切肉还行，让你擀皮，你非得把面擀成绷带不可。”
沈清芷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手里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林晚看着这些在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嘴角终于再次扬起了那种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
她低下头，继续用力地揉着面团。
那是她揉过的最柔软、也是最有韧劲的东西。
中午时分，饺子下锅了。
大铁锅里沸水翻滚，白白胖胖的饺子像是一个个快乐的元宝在水面上跳跃。
随着锅盖掀开。
一股混合着麦香、肉香和葱香的浓郁热气，瞬间升腾而起，填满了整个四合院。
众人围坐在院子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桌旁。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两大盆热腾腾的饺子，几碟捣碎了的蒜泥老陈醋。
还有张金凤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坛子地道的老白干。
“来！满上！都满上！”
张金凤单手拍开酒坛的泥封，给每个人的粗瓷大碗里都倒满了酒。
就连林晚和赵小曼也没能逃过。
“这第一杯，敬咱们的陈参谋长，咱们的‘顾先生’！”
张金凤端起酒碗，站起身，那条伤腿让他站得有些歪斜，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
“要不是先生当年把俺从伪军的泥潭里拽出来，俺老张现在不是当了汉奸被毙了，就是一辈子背个骂名。”
“先生，俺老张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杯酒，俺干了，您随意！”
张金凤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那一海碗烈酒灌了下去，辣得龇牙咧嘴，却大呼痛快。
“敬先生。”
林晚、沈清芷、白琳、赵小曼、柳如丝，所有人同时端起了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墨。
这十二年来，陈墨就像是他们在这个疯狂世界里的定海神针。
无论面对多么绝望的死局，无论遭遇怎样可怕的敌人。
只要陈墨在，他们就知道，天，塌不下来。
陈墨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战友，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感。
他端起酒碗，站起身。
“不，这杯酒，不敬我。”
陈墨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
“敬我们自己。”
“敬我们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没有弄丢自己的骨头。敬我们在最黑暗的夜里，没有放弃对光明的寻找。”
“敬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干！”
七只粗瓷大碗在秋日的阳光下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豪迈的声响。
烈酒入喉，化作一团滚烫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熊熊燃烧。
那是胜利的味道，是重生的味道，也是对未来无限期许的味道。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长。
他们没有再谈论战争的残酷，也没有去回忆那些鲜血淋漓的瞬间。
他们谈论的，是张金凤当年在地道里睡觉打呼噜像打雷的糗事。
是沈清芷在天津卫为了掩护身份，不得不喷那种劣质香水呛得自己直打喷嚏的狼狈。
是赵小曼第一次见到陈墨时，以为他是个酸腐书生时的不屑。
他们笑着，闹着，眼角却都挂着泪花。
小长安在大人之间钻来钻去，手里抓着一个凉透了的饺子，吃得满脸是油。
她不懂大人们为什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她只知道，今天的院子里，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那是一种叫做“家”的味道。
夕阳西下，将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玫瑰金。
饭局散了。
张金凤喝得酩酊大醉，被柳如丝连拖带拽地弄进了西厢房，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唱着当年太行山上的信天游。
沈清芷和白琳、赵小曼在厨房里收拾着碗筷，时不时传出几声轻快的笑声。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墨坐在那张藤椅上，微闭着眼睛，感受着秋日傍晚特有的微凉。
林晚端来一盆热水，蹲在他身边，用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他脸上因为微醺而泛起的红晕。
“先生，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了。”
林晚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不多。”
陈墨没有睁眼，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林晚正在为他擦脸的手。
“小晚，你听。”
陈墨轻声说道。
林晚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在四合院的墙外，北平城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阵杂乱却充满生机的声响。
那是商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是下班工人骑着自行车的铃铛声，是远处某所学校里传来的孩子们的读书声。
更远一点，在天安门广场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军乐队排练时奏响的雄壮乐曲。
“听到了什么？”陈墨问。
“听到了人的声音。活人的声音。”林晚回答。
“那是心跳声。”
陈墨睁开眼，目光深邃地望着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是一个旧的时代死去了，一个新的国家，正在这片废墟上强劲跳动的心脏声。”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
“明天，就是十月一日了。”
“去把那套你一直舍不得穿的列宁装熨平整。明天一早，咱们去天安门广场。”
陈墨握紧了林晚的手，那双历经了无数次算计和杀戮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与澄澈。
“去看看，咱们用血换来的那个，红色的黎明。”
夜幕终于降临。
北平城的华灯初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
而在这片星海之上，一轮明月正悄然升起，照亮了这座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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