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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柿子树下的面粉


陈墨端着茶碗,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忍不住打趣道:

“老张,你现在这副慈父的模样,要是让当年太行山上那些被你收拾过的鬼子兵和伪军看见了,估计得惊掉下巴。”

“咱们的‘活阎王’,也有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降服的一天。”

张金凤把小长安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那条没受伤的左腿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先生,这您就不懂了。打仗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这帮小崽子们能有个太平日子过吗?”

“以前老子拎着脑袋干,是因为这世道操蛋。现在世道变了,天晴了,老子就得好好当个爹。”

“等过两年,这天下彻底太平了,我就带着如丝和长安回老家,买两亩地,种点棒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出息。”

东厢房的门口,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嘲讽。

沈清芷掀开门帘,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浅灰色薄呢大衣,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衣,虽然没有刻意打扮。

但那种在天津卫十里洋场和军统特训营里熏陶出来的优雅与清冷,依然让她在这座充满市井气的四合院里,显得卓尔不群。

“张营长,当年在海河底下凿沉十吨紫铜的豪气去哪了?”

“怎么一到了北平,就想着回去种棒子了?”

沈清芷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金凤。

“沈妹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金凤也不恼,摸了摸小长安的脑袋。

“你这种大城市里出来的金凤凰,哪懂我们土里刨食的人的念想。”

“再说了,现在连三大战役都打完了,蒋介石都跑到海岛上去了,这仗眼瞅着就没得打了。我不种地干啥?”

“谁说没仗打?”

赵小曼从沈清芷身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手里拿着一根正在剥皮的生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显得娇俏可爱。

“我昨天在电报局值班的时候,还听到广播里说呢,西南和西北还有好几十万国民党残部没肃清呢,而且……”

“咱们的建设任务重着呢。张大哥,你想退休,首长们可未必答应。”

赵小曼一边说着,一边从屋里走出来。

在她的身后,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厨房景象。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不是什么传统的节日。

而是陈墨小队在经历了数年的生离死别、聚散离合后,在这座即将成为新中国首都的城市里,迎来的第一个全员齐聚的日子。

为了庆祝,他们决定包一顿北平最地道的猪肉大葱馅饺子。

院子的一侧,搭着一个简易的案板。

白琳穿着一身洗得洁白的围裙,正在案板前挥舞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

“当当当当……”

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细密而有节奏。

白琳的手法极其精准,每一刀下去的力度和角度都恰到好处。

“白医生,你这剁肉的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做外科手术啊。”

沈清芷走过去,捏起一小撮盐,撒在刚刚剁好的肉泥上。

白琳头也没抬,手里的双刀舞得虎虎生风:“职业习惯改不了了。”

“这肉就跟人身上的肌肉组织一样,顺着纹理切,剁碎了才容易入味,包出来的饺子才抱团。要是胡乱砍,肉里的筋膜断不干净,吃起来就塞牙。”

她用刀背将砧板上的肉泥聚拢在一起,转头看向正在揉面的林晚。

“林晚,面和得怎么样了?水别加太多,北平的面粉吃水跟咱们太行山那会儿不一样,揉硬一点,煮出来的皮才筋道。”

林晚已经把小长安交给了张金凤,此刻正卷起袖子,双手在那个巨大的老式粗瓷面盆里,用力地揉压着一团雪白的面团。

“知道了,白姐,这面我已经揉了三遍了,软硬刚好。”

林晚的额头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的动作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生活气息。

那双曾经只能感受到冰冷枪机的双手,此刻在这柔软的面团里,找到了另一种能够孕育生命的温度。

沈清芷净了手,也凑了过来。

她拿起一根擀面杖,开始将林晚揪好的面剂子一个个擀成薄厚均匀、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

“说起来,咱们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包饺子,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沈清芷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擀面杖,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正在调馅的赵小曼抬起头,用沾着葱花的手背蹭了蹭鼻子:“我想想……好像是一九四二年的冬至。在冀中平原的三官庙地道里。”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片刻。

三官庙。

一九四二年的严冬。

那是一个刻在所有人灵魂深处、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血色印记。

那时的他们,被高桥由美子的“冻土计划”逼入了绝境。

一千多个流民和伤员挤在暗无天日、缺氧缺粮的地道里。

他们用从盐碱地里刮下来的白土熬苦盐水,用冻死在路边的野狗肉混合着树皮来充饥。

“我记得。”

陈墨放下手里的茶碗,目光变得深远而苍凉。

“那天,我们用苏青熬出来的土盐,加上一点点从保定抢回来的发霉白面,包了一锅说是饺子,其实就是一堆面疙瘩的东西。没有肉,馅儿是剁碎了的红薯藤和野菜。”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将所有人再次拉回,那个充满了汗臭、血腥和绝望的地下深渊。

“老李头,咱们的炊事班长。”

“他为了护着那一锅面疙瘩,被鬼子从通气孔扔下来的毒气弹熏瞎了眼睛。”

张金凤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他紧紧地搂着怀里的小长安,粗糙的大手在女儿的背上轻轻拍打着。

“等咱们把毒气顶回去的时候,老李头就死死地趴在那口大锅上,身上全是被毒气烧烂的泡,但那锅饺子,他硬是一点都没让毒气沾着。”

林晚揉面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一天,她端着一碗只有两个面疙瘩的野菜汤,递给一个双腿被炸断的小战士。

那个小战士只喝了一口汤,就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说,那汤真甜,像是娘做出来的味道。

“还有苏青。”

沈清芷手里的擀面杖也停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那个在太行山兵工厂里,用简陋设备造出破甲雷的天才化学家。

在战争的最后时刻,为了掩护主力撤退,她引爆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硝酸铵,像一朵璀璨的烟花,消失在了胜利的黎明前。

“还有老爹,赵长风,刘铁柱……”

赵小曼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了,她一个个地念出那些再也无法回应的名字。

这些名字,就像是一座座无形的丰碑,矗立在他们通往和平的道路上。

铺就这条路的,不是鲜花和掌声。

而是这些名字背后,那滚烫的鲜血和不屈的白骨。

院子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庄重的沉默。

只有秋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像是那些逝去的英魂,在跨越时空回应着生者的思念。

“哇——”

小长安似乎感受到了周围这种突然变得凝重的气氛。

她不知道大人们在伤心什么,只是觉得害怕,本能地在张金凤的怀里哭闹起来。

这声清脆的童啼,瞬间打破了那份沉重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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