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红杉夜捕
韩兆麟和杜承烈被拖到三号仓前时,火已经被压下去了。
烟还在冒。
焦味混着海腥味,呛得人嗓子发涩。
韩兆麟看见严广被按在泥地里,脸皮当场抽了一下。
杜承烈更惨。
他那张平日里总端着军官架子的脸,这会儿白得像纸。
李世民站在仓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从铅筒里取出的信。
“看看。”
他把信纸递到韩兆麟眼前。
韩兆麟不看。
李世民也不急。
他只是淡淡道:“郭先生已在洛阳照应。”
这句话一出,韩兆麟的眼珠子猛地动了。
很轻。
但够了。
李世民笑了一声。
“韩总办,你这个人不适合装死。”
“眼睛太活。”
韩兆麟咬着牙,声音发干。
“巡视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红杉谷只是矿区外的一处旧道。”
“那里早就废了。”
李世民点点头。
“废了?”
“废到后日夜有灰鸥号来接货?”
“废到你们把枪管膛线、后装炮闭锁图、蒸汽机阀门图都往那边送?”
“废到黑匣子里专门画了一条路?”
韩兆麟喉结滚了一下。
杜承烈却突然开口。
“这是严广干的!”
“严广假借我名义调兵,私通外商,纵火毁证!”
“我也是刚知道!”
严广趴在地上,听见这话,差点气笑了。
“杜承烈!”
“你他娘的——”
亲兵一脚踩下去。
严广后半句被踩回肚子里。
李世民看向杜承烈。
“你说严广干的?”
杜承烈急忙点头。
“是。”
“全是他。”
“军械库钥匙虽在我这,可暗柜我不知道。”
“黑匣我更不知道。”
李世民忽然问:“红杉谷有几条路?”
杜承烈一愣。
“我……我不知。”
李世民把那半块铜牌丢到他脚边。
铜牌在泥地里滚了半圈。
背后的“杜”字,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杜承烈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李世民弯下腰,声音不高。
“你若真不知,这块净港备用铜牌,怎么会刻你的姓?”
“你若真不知,红杉谷的第二道哨卡,为什么用的是驻军口令?”
“你若真不知,灰鸥号为何能避开黑石岬灯塔?”
杜承烈嘴唇发抖。
他想辩。
可喉咙像被塞了石头。
李世民没再理他。
他转身看向队正。
“可用人手多少?”
队正立刻抱拳。
“驻军能信的,有两队,六十七人。”
“护矿队已缴械三百一十六人。”
“另有二十余人不见踪影,多半跟着严广的人跑了。”
李世民点头。
“羽林卫随我。”
“驻军抽四十人。”
“矿工里找熟路的。”
“其余人守港,守电报房,守军械库。”
“谁敢靠近仓区,先按下。”
队正迟疑了一下。
“巡视使,红杉谷山路窄,夜里不好走。”
“他们若埋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他们当然会埋伏。”
“不埋伏,怎么叫逃路?”
队正被噎住。
审计司老手抱着铅筒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
“巡视使,这些图纸怎么办?”
“带走不安全。”
“留在港里又怕出岔子。”
李世民道:“封进军械库内库。”
“派两名羽林卫看着。”
“你留一份目录。”
“若我回不来,天亮之前发洛阳。”
审计司老手脸色一变。
“巡视使……”
李世民摆手。
“别哭丧着脸。”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他说完,又看向韩兆麟和杜承烈。
“把他们也带上。”
韩兆麟猛地抬头。
“带我们去?”
李世民淡淡道:“你们不是说红杉谷废了吗?”
“那就陪我去看看废成什么样。”
杜承烈急了。
“我是共和国军官!”
“你不能拿我当盾!”
李世民停住脚。
回头看他。
“你若还记得自己是共和国军官,今夜就不会有人死在电报房门口。”
这一句话落下,杜承烈彻底闭嘴。
半刻钟后,一队人出了三号转运区。
夜色更深。
海雾从港口压过来,把山道吞得只剩一条灰线。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受伤劳工找来的老矿工。
老矿工姓何。
黑匣名单上,他后头写着“需除”。
所以他走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山路。
是怕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李世民看出他的紧张,走到他身边。
“你熟路?”
老何点头。
“熟。”
“我们以前采木头走过。”
“后来韩总办的人封了。”
“说是防匪。”
李世民问:“真有匪?”
老何沉默了一下。
“有。”
“被逼走的迁户,进山找吃的,算匪。”
“讨工钱的矿工,拦了商号车,也算匪。”
“总办说谁是匪,谁就是匪。”
这话很轻。
后头的韩兆麟却听得脸色难看。
李世民没回头。
他只说:“今晚之后,这个规矩改了。”
老何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低低应了一声。
“好。”
山路越走越窄。
两边全是高大的红杉。
树干黑沉沉的,像一根根插进夜里的柱子。
风一吹,树冠发出沙沙声。
像有人在上头说悄悄话。
走到半山腰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短。
尖。
不自然。
李世民抬手。
整队立刻停下。
他看向老何。
老何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这时辰,不该有这种鸟。”
李世民嘴角动了一下。
“人学鸟,学得还挺难听。”
他压低声音。
“前方有哨。”
“左右散开。”
“别踩干枝。”
羽林卫立刻分成两侧。
驻军士卒也跟着压低身子。
杜承烈被押在中间,额头上全是汗。
韩兆麟更是一动不敢动。
又往前摸了二十几步,右侧坡上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李世民没有抬头。
他只是伸出两根手指。
一名羽林卫端起枪。
砰。
山坡上滚下来一个人。
那人还没叫出声,就被另一名羽林卫按住了嘴。
紧接着,左侧灌木里又扑出两道黑影。
他们本想突袭押送队伍。
可刚冲出来,就发现枪口已经顶在胸前。
“别动。”
“动就死。”
那两人僵住了。
一个年轻护矿兵脸都白了。
李世民走过去。
“严广的人?”
没人说话。
李世民指了指被押着的韩兆麟和杜承烈。
“认得他们吗?”
两个护矿兵眼神下意识瞟过去。
李世民点头。
“认得就行。”
“红杉谷里有多少人?”
年轻护矿兵咬牙。
李世民没有逼问。
他转身道:“把韩兆麟带过来。”
韩兆麟被推到那年轻人面前。
李世民问:“你主子在这儿。”
“你替他死?”
年轻人眼神一下乱了。
他看韩兆麟。
韩兆麟却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他。
那一瞬间,年轻人脸上的最后一点硬气碎了。
“大概……大概一百多人。”
“有护矿队,也有外商水手。”
“还有几车货。”
“灰鸥号已经到了。”
李世民眼神一沉。
“已经到了?”
“不是后日夜?”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临时改了。”
“港里一乱,他们就提前进湾。”
“说天亮前必须装完。”
审计司老手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了。”
李世民却没慌。
他问:“有人质吗?”
年轻人脸色更白。
“有。”
“邓工头,麻子周,还有迁户几家人。”
“说若路口被堵,就拿他们挡枪。”
老何听见这话,眼睛都红了。
“邓老哥也在?”
年轻人点头。
李世民沉默了一息。
然后道:“继续带路。”
“你若带我们避开第二哨,人质能活。”
“你若耍花样,你先死。”
年轻人腿一软。
“我带。”
“我带。”
队伍绕过主路,钻进一条猎道。
猎道很窄。
有些地方甚至要侧着身子过。
韩兆麟被树枝刮破了脸,疼得直抽冷气。
程咬金若在这里,恐怕早就笑出声。
可李世民没笑。
他一直盯着前方。
越靠近红杉谷,海风越重。
风里有焦油味。
还有煤烟味。
这不是山里该有的味道。
灰鸥号,确实靠岸了。
又走了半炷香,眼前忽然开阔。
红杉谷到了。
山谷尽头是一处隐蔽小湾。
湾里停着一艘灰白色的远洋船。
船身不算大。
但吃水很深。
甲板上有灯。
灯罩被布蒙住,只露一点暗光。
岸边有十几辆车。
木箱一只只往船上抬。
有的箱子很长。
像装枪管。
有的箱子很窄。
像装图纸和样件。
山谷中央,十几个矿工和迁户被绑在一起。
邓工头满脸是血。
麻子周跪在旁边,脖子上架着刀。
一个穿短呢外衣的金发洋人,正站在船板口催促。
他的话带着奇怪腔调。
李世民听不全。
但能听懂几个字。
“快。”
“中央。”
“危险。”
“钱。”
他身边还有一名汉人账房,正在核对册子。
审计司老手眼睛一下瞪大。
“那是……章平!”
矿务总办帮办章平。
黑匣名单上的人。
这家伙没在官舍。
原来早跑到了这里。
李世民抬手,所有人趴下。
他扫了一眼山谷。
左侧高坡,有三名哨兵。
右侧乱石后,有一挺旧式机枪。
湾口木栈道旁,堆着几桶火药。
人质在中间。
船在尽头。
如果硬冲,确实会死人。
很多人。
队正低声道:“巡视使,要不要等天亮调炮?”
李世民摇头。
“天亮船就没了。”
“炮一响,人质也没了。”
队正咬牙。
“那怎么打?”
李世民指了指左坡。
“羽林卫摸掉哨。”
又指右侧乱石。
“驻军两组,压机枪。”
“老何带两人,从下水沟绕到人质后头,先割绳。”
老何脸色一僵。
“我?”
李世民看着他。
“你熟路。”
老何嘴唇抖了抖。
最后狠狠一点头。
“成。”
李世民又看向韩兆麟。
“韩总办,喊一声。”
韩兆麟一怔。
“喊什么?”
“让他们别动。”
韩兆麟脸色猛变。
“我若喊了,他们会杀我!”
李世民很平静。
“你不喊,我现在就让你跪在人质前面。”
“他们一乱枪,先打你。”
韩兆麟脸皮抽搐。
他终于明白,李世民不是在吓他。
这个人真干得出来。
半刻钟后,羽林卫已经摸上左坡。
夜里只传来三声闷响。
三名哨兵全倒了。
右侧乱石处,两名驻军趴在低处,枪口对准机枪手。
老何带着人钻进水沟。
冰冷的泥水没过膝盖。
他牙齿打架,却没敢停。
就在这时,章平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忽然抬头。
“山上怎么没声了?”
金发洋人也皱起眉。
“快装!”
“不要等!”
章平立刻朝人质那边吼。
“带两个过来!”
“先上船!”
两名护矿兵抓起邓工头和一个孩子,就往栈道拖。
李世民知道不能等了。
他一把扯开韩兆麟嘴里的布。
“喊。”
韩兆麟喉咙发紧。
李世民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腰上。
韩兆麟崩溃了。
“都别动!”
“我是韩兆麟!”
山谷里所有人猛地一停。
章平回头,眼睛差点瞪裂。
“总办?”
金发洋人也愣住。
就在这一瞬间,李世民举起手。
“打。”
砰砰砰!
左坡枪声炸开。
右侧乱石后的机枪手还没转身,就被两枪撂倒。
驻军冲下坡。
羽林卫从林间扑出。
老何也在此时从水沟里滚到人质后头,手忙脚乱割绳。
邓工头被解开时,第一反应不是跑。
他抄起地上一块石头,照着身边护矿兵脑袋就砸。
“你娘的!”
“老子忍你们很久了!”
矿工们一被松开,火气瞬间炸了。
他们没有枪。
可有石头。
有木棍。
有牙。
护矿队本来还能撑。
可一看韩兆麟和杜承烈都被押在坡上,心就散了一半。
再听见队正高喊“中央令在此,放下武器免死”,剩下那一半也开始晃。
章平却疯了。
他抽出短枪,朝一只长木箱扑去。
“烧!”
“把东西烧了!”
金发洋人反应更快。
他转身冲向船板。
“开船!”
“开船!”
李世民眼神一冷。
“截船。”
两名羽林卫直接跃下坡。
子弹追着船板打。
灰鸥号上的水手慌忙想砍缆。
可港湾太窄,船又还在装货。
想走,没那么容易。
驻军队正带人冲到栈道边。
一排枪打过去。
船头水手倒了一片。
章平趁乱抱住一只铅封箱,朝火药桶边滚。
他已经不是想跑了。
他想毁证。
审计司老手看得魂都飞了。
“箱子!”
“那箱子不能烧!”
李世民没有追。
他只是抬枪。
火光里,枪口稳得像钉在空气中。
砰。
章平膝盖爆开。
人扑倒在地。
箱子摔出去半尺,铅封没裂。
章平疼得惨叫,手还往火药桶爬。
李世民又补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他手腕旁边。
泥土飞溅,擦着他的指头过去。
章平僵住了。
李世民冷冷道:“再动,下一枪就是头。”
章平趴在地上,终于不敢动。
另一边,金发洋人已经被堵在船舷下。
他举着一把短铳,嘴里叽里咕噜叫着什么。
审计司老手喘着气翻译。
“他说他是西海联营商会的人。”
“他说我们不能动他。”
“说动他就是向欧陆诸国宣战。”
李世民听完,竟然笑了。
他走到栈道边,居高临下看着那洋人。
“告诉他。”
“他脚下这片地,叫华夏共和国黑石岬港。”
“他船里这些东西,叫窃取共和国军工机密。”
“他拿枪对着共和国士兵,叫武装走私。”
“至于宣战……”
李世民顿了顿。
“让他回头看看他的船。”
审计司老手照着翻了。
金发洋人下意识回头。
灰鸥号甲板上,十几名水手已经抱头跪地。
船尾的舵手被羽林卫按在地上。
船上的小炮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卸了撞针。
金发洋人的脸,一下灰了。
他手里的短铳慢慢垂下。
李世民淡淡道:“绑了。”
“嘴堵上。”
“他废话多。”
亲兵立刻冲上去。
金发洋人还想喊。
布已经塞进嘴里。
山谷里的枪声渐渐停了。
投降的护矿队被一排排按在地上。
矿工和迁户抱着孩子哭成一片。
老何坐在泥水边,手里还攥着割绳的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邓工头一瘸一拐走过来。
他看着李世民,忽然要跪。
李世民伸手把他拦住。
“不跪。”
邓工头眼眶通红。
“我们以为没人管了。”
李世民看了看四周。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全都在看他。
有惶恐。
有愤怒。
也有不敢相信。
李世民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过去做皇帝时,也听过万民称颂。
可那种声音,是隔着宫墙的。
现在这些人的眼神,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着人的骨头。
他低声道:“以前管得慢。”
“现在补。”
邓工头嘴唇一抖,没说出话来。
审计司老手已经带人上船搜查。
不多时,他抱着一个铁皮小箱冲下船。
“巡视使!”
“船长室里搜出来的!”
箱子被砸开。
里面是一叠外文信件。
一册密码本。
三枚商会印。
还有一张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名单。
名单上分成几栏。
洛阳。
长崎。
黑石岬。
东海外港。
新大陆各矿区。
每一栏后头都有代号。
有些是官名。
有些是商号。
有些只写着“甲房”“乙灯”“文印内线”。
李世民拿起名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审计司老手声音发颤。
“文印内线?”
“这……这是政务院文印处?”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看到洛阳栏下,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郭允成。
郭允成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只管采办,不管首尾。”
再往上,是一个没有写全的名字。
只写了一个姓。
许。
旁边标注四个字。
“京中总线。”
李世民捏着纸,指节微微发白。
这已经不是黑石岬案了。
也不只是韩兆麟和杜承烈。
这是有人在中央眼皮底下,给海外蛀虫搭了一条路。
一条能偷钱、偷枪、偷图纸,还能杀人灭口的路。
队正走过来,低声道:“巡视使,红杉谷已清。”
“灰鸥号也扣了。”
“下一步怎么办?”
李世民把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发报。”
“给洛阳。”
他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告诉江宸。”
“鱼抓到了。”
“但网,比想象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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