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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黑匣名单


黑木匣被拖到灯下时,屋里没人说话。

匣子很旧。

边角被海潮泡得发黑,铜扣却擦得很亮。

这就说明,它不是被随手扔在暗柜里的破烂。

它一直有人拿。

一直有人看。

李世民用指节敲了敲匣盖。

声音很闷。

里头压着东西。

审计司老手低声道:“殿……巡视使,小心有机关。”

他差点又喊出旧称。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一个账匣子,还能咬人?”

话是这么说,他手却没莽。

他让亲兵拿短刀挑开铜扣。

咔。

铜扣弹开。

匣盖掀起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不是账本。

是一层黑色油布。

油布上还压着一枚小小的铅封。

铅封上,刻着一只鹰。

双头鹰。

跟那枚欧陆商团印记,一模一样。

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李世民慢慢把油布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

一册薄薄的名册。

一卷海图。

还有半块断开的铜牌。

铜牌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上头刻着四个字。

“净港备用。”

审计司老手读出声时,嗓子都紧了。

“净港?”

“什么意思?”

监察院那人已经伸手去翻名册。

李世民却抬手拦住。

“我来。”

他先拿起那册名册。

第一页就写着一行小字。

“若中央巡察入港,先封口,后移货,再净港。”

字很细。

笔划稳。

不是慌忙写下的东西。

这是一套预案。

早就备好的预案。

李世民往下看。

第一项。

“扣押外来采办吏员,以土人袭扰为名,暂留官舍。”

第二项。

“夜烧三号转运区外仓,灭账灭货,留矿工尸三十至五十具,作乱民纵火证。”

第三项。

“护矿队出营平乱,清理多嘴工头、迁户、抬箱人。”

第四项。

“军械样件由小船转出黑石岬,送西海联营商船,换票后入海平码头旧账。”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火把轻响。

那受伤劳工站在门边,脸白得不像活人。

他嘴唇抖了抖。

“他们……他们真要烧仓?”

李世民没有回他。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邓工头。

老何。

麻子周。

前月迁户的七家人名。

山脚部落里带头抗征的三个年轻人。

还有昨夜酒馆里那个醉汉。

每个名字后头,都用朱砂点了一点。

有的写着“可用”。

有的写着“需除”。

有的写着“押入矿乱案”。

监察院那人一拳砸在木箱上。

“畜生。”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

可火气很重。

李世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本地人。

是官名。

港务转运处主事,卢绍。

矿务总办帮办,章平。

护矿队副头目,严广。

驻军副统领,杜承烈。

黑石岬矿务总办,韩兆麟。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可再往下,还有三个名字。

长崎旧转运司副使,沈文度。

中央海外采办司员外郎,郭允成。

洛阳海贸会馆分利旧号,陶记暗线。

审计司老手看到这里,整个人一震。

“这不是只在新大陆了。”

“这线,又绕回洛阳去了。”

李世民捏着那页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眼底已经冷了。

洛阳会馆。

长崎账。

黑石岬港。

这三处从账上看,是三团乱麻。

现在看,不是乱。

是有人把绳头故意藏起来了。

一根绳,从洛阳伸到长崎,再伸到新大陆。

绳上挂着钱。

挂着枪。

也挂着人命。

李世民把名册合上,又展开那卷海图。

海图画得很粗。

却标得很准。

黑石岬外海,南面礁群,西边一处小湾,全用红点标过。

其中一个红点旁边写着四个字。

“红杉谷口。”

再往外,是一条虚线。

虚线通往外洋。

尽头写着一个洋文名。

李世民认不全。

审计司老手凑近看了一眼。

“像是西海联营商会的一艘船名。”

“翻过来,大概叫灰鸥号。”

李世民问:“什么时候到?”

监察院的人翻了翻匣中夹纸,很快抽出一张小票。

“后日夜。”

“潮满三更。”

李世民笑了。

很轻。

“不早不晚。”

“正赶着他们想把屁股擦干净。”

他说完,又拿起那半块铜牌。

铜牌背后刻着一个小小的“杜”字。

这是杜承烈的东西。

不是韩兆麟能推掉的东西。

他把铜牌丢给亲兵。

“收好。”

“这东西,等会儿让杜承烈自己认。”

亲兵刚应声,外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羽林卫冲进来,抱拳急道:“巡视使,外头不对!”

李世民抬头。

“说。”

“官舍方向有动静。”

“护矿队副头目严广带人往三号转运区去了。”

“还有一队人冲着港务电报房去。”

“电报房?”

李世民眼神一沉。

这是要断信。

还要烧仓。

黑匣子里的预案,已经开始动了。

韩兆麟和杜承烈被拿,消息不可能完全封死。

他们在外头的人,反应比想象中还快。

李世民把黑木匣一扣。

“来得好。”

审计司老手急道:“要不要先回官舍加派人手?”

李世民摇头。

“回去慢了。”

“他们要的就是这点时间。”

他转身下令。

“第一队,押韩兆麟和杜承烈,不许他们死,不许他们说话,更不许任何人接近。”

“第二队,跟我去电报房。”

“第三队,立刻封军械库,所有驻军士卒原地待命,敢私开仓门者按叛乱论。”

“监察院的人带两名亲兵,去找邓工头和麻子周。”

“把能保的人先保起来。”

监察院那人一愣。

“现在就保?”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名册上点了朱砂的人,今夜不保,明早就是尸体。”

这话一出,没人再问。

军械库大门外,夜风吹得火把乱晃。

黑石岬的夜忽然乱了。

远处码头传来钟声。

不是整点钟。

是急钟。

一下一下砸在海雾里,像有人拿铁锤敲骨头。

李世民带人冲下石阶时,迎面撞上一小队驻军。

那队驻军原本正往军械库赶。

看见门口全是羽林精兵,脚步立刻慢了。

队正脸色发紧。

“副统领有令,军械库有变,我等奉命接防!”

李世民停住脚。

“谁给你的令?”

队正咬牙。

“严副头目传的副统领口令。”

“副统领在哪?”

队正一怔。

李世民抬手。

两名亲兵把被堵住嘴的杜承烈从后头拖了出来。

杜承烈双手反绑,脸上还有刚才摔出来的血痕。

那队驻军全傻了。

李世民拔掉杜承烈嘴里的布。

“告诉他们。”

杜承烈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李世民。

“你休想——”

布又塞回去了。

李世民看向那队驻军。

“看见了?”

“他现在发不了令。”

“你们听见的,是严广借他的名义传假令。”

队正手心开始冒汗。

“可……可您是……”

李世民从怀中取出特授权书。

火光一照,中央印信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只给印信。

他又把自己的旧腰牌扔过去。

那队正接住,看了一眼,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李……李……”

旁边几个士卒也看见了。

一个个眼睛瞪得滚圆。

李世民语气很平。

“不错。”

“我是李世民。”

“以前是大唐皇帝。”

“现在是共和国中央巡视使。”

“你们若还认军纪,就听中央的。”

“若要替杜承烈和严广守私仓,那就拔枪。”

这句话很冷。

也很直。

队正嘴唇动了两下,最后猛地单膝跪地。

“我等听中央号令!”

后头士卒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李世民没有让他们跪太久。

“起来。”

“带你的人守住军械库。”

“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领枪领药。”

“严广若来,直接拿下。”

队正咬牙道:“是!”

李世民转身就走。

这一刻,审计司老手在后头看得后背发麻。

他忽然明白,江宸为什么派李世民来。

这个人审账狠。

审人狠。

可真正厉害的是,他知道怎么在一瞬间抓住军心。

杜承烈有钥匙。

严广有护矿队。

韩兆麟有账。

可李世民一亮身份,一句“听中央的”,普通士卒心里的秤就变了。

他们不一定懂账。

但他们懂谁是正令。

也懂谁在拿他们当家丁。

电报房在港务楼后头。

两层木楼,外头挂着一盏绿灯。

此时绿灯已经灭了。

门口横着两具尸体。

一个是电报员。

一个是守门兵。

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李世民赶到时,楼里正有火光冒出来。

一名亲兵骂了一声。

“他们在烧线房!”

李世民脸色一沉。

“冲进去!”

羽林卫直接撞门。

门内有人开枪。

砰!

木屑飞溅。

亲兵贴着墙回了一枪。

屋里惨叫一声。

李世民没有躲远,只站在门侧,听枪声位置。

“两人。”

“一个在柜台后,一个在楼梯口。”

“别打机器。”

这句话刚落,两名羽林卫从窗边翻进去。

屋里砰砰两声。

紧接着就是肉身撞地的动静。

“清了!”

李世民进门时,屋里全是烟。

电报机旁的文件已经烧了一角。

一名年轻电报员趴在桌下,后背中刀,手却还死死护着一只线匣。

他看见李世民,嘴唇动了动。

“线……没断……”

李世民蹲下去。

“好样的。”

那电报员眼里一下亮了点。

可气已经散了。

他最后只挤出一句。

“发……发洛阳……”

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声。

李世民站起来,眼神沉得吓人。

“会发报的,过来。”

随行格物院的年轻技术员立刻扑到机器前。

他手都在抖。

“巡视使,主线还通。”

“但外线接头被砍了一处,能发,未必稳。”

李世民道:“稳不稳都发。”

“给洛阳。”

“给中央。”

“给江宸。”

技术员立刻坐下,手指按上电键。

哒哒哒。

哒哒哒。

电键声在满是烟味的屋里响起来。

李世民一字一句道:

“黑石岬案坐实。”

“矿务总办韩兆麟、驻军副统领杜承烈已扣押。”

“发现净港预案。”

“发现欧陆商团勾连书信。”

“发现账外武装、私转军械、强征土地、屠灭人证计划。”

“严广叛逃,正焚仓毁证。”

“请中央授权临时军事接管黑石岬全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另,洛阳海外采办司员外郎郭允成、长崎旧转运司副使沈文度涉案。”

“请监察院即刻拘捕。”

技术员抬头。

“发完了。”

李世民问:“回执呢?”

电键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每个人都盯着那台机器。

烟还在飘。

外头枪声越来越密。

过了足足十几息,电键忽然又响了。

哒哒。

哒哒哒。

技术员眼睛一亮,飞快记录。

“洛阳回了!”

李世民看向他。

技术员喉咙滚了滚,念道:

“中央令。”

“李世民即刻临时接管黑石岬军政港务。”

“当地驻军、护矿队、港务、矿务、仓储一律受其节制。”

“抗命者,就地解除武装。”

“毁证、纵火、杀人者,可先行枪决。”

“江宸。”

最后两个字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世民接过回报纸,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现在有公文了。”

他转身出门。

“去三号转运区。”

“抓严广。”

“救人。”

三号转运区已经烧起来了。

火不大。

但烟很浓。

明显不是想把整片仓立刻烧没,而是先烧账房和内仓。

这是老手。

先毁纸。

再乱货。

最后留一堆焦黑废墟,谁也分不清哪箱是什么。

等李世民赶到时,仓区外已经围着几十名护矿队。

他们把矿工和仓吏堵在外头。

有人哭喊。

有人想冲进去救人。

却被枪托砸翻在地。

严广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短枪,正冲着人群吼。

“三号仓失火,乱民纵火!”

“所有人退后!”

“敢靠近者,当场格杀!”

他话音未落,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严广!”

严广猛地回头。

看见李世民的一瞬间,他眼皮狠狠一跳。

显然,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对方身后还跟着一队驻军。

不是护矿队。

是被中央令重新按住的驻军。

李世民没有跟他废话。

他把洛阳回令高高举起。

“中央令。”

“黑石岬全港临时接管。”

“严广涉嫌假传军令、纵火毁证、谋杀证人。”

“放下武器。”

严广脸色变了又变。

下一刻,他竟然笑了。

“中央令?”

“这火是乱民放的!”

“我在平乱!”

李世民看着他。

“乱民在哪?”

严广抬枪就指向那些被堵在外头的矿工。

“就是他们!”

那群矿工吓得往后缩。

受伤劳工不知什么时候也被人扶到了仓区边。

他听见这话,眼睛一下红了。

“放屁!”

“火是你们自己点的!”

严广看见他,眼里杀意一闪。

“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抬枪就要射。

李世民比他更快。

“开枪。”

砰!

一名羽林卫扣动扳机。

严广手里的枪被打飞。

他的右手炸开一片血。

人从马上栽下来,摔得满脸是土。

护矿队瞬间乱了。

有人想举枪。

可驻军队正已经吼了出来。

“放下枪!”

“中央令在此!”

“谁敢跟着严广叛乱,谁全家都洗不清!”

这句话比枪还管用。

那些护矿队本就不是人人死忠。

许多人只是被严广和杜承烈裹在这张网里吃饭。

如今副统领被拿,中央令到了,严广又被一枪打翻。

他们心里的胆气一下散了。

第一支枪被丢到地上。

很快就是第二支。

第三支。

哗啦啦一片。

严广趴在地上,疼得直抽,却还想骂。

两名亲兵冲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人反剪起来。

李世民走到他面前。

“黑匣子我看过了。”

严广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李世民低头看他。

“净港预案写得挺细。”

“谁该死,谁该背锅,哪间仓先烧,哪条船后日来接货。”

“严副头目。”

“你还有什么想补的?”

严广嘴唇发抖。

“我……我只是奉命。”

李世民淡淡道:“奉谁的命?”

严广下意识看向远处官舍方向。

这一眼已经够了。

李世民没再追问。

“押下去。”

“别让他死。”

“他嘴里还有东西。”

随后,他抬头看着还在冒烟的三号仓。

“救火。”

“先救内仓。”

“再救人。”

矿工们愣住了。

没人动。

他们怕这是另一个套。

受伤劳工咬牙,第一个冲了出去。

“还愣着干什么!”

“中央真来人了!”

“救仓!”

这一嗓子像把人喊醒了。

几十个矿工立刻扑向水车和沙堆。

驻军也跟着上。

羽林卫开路。

仓门被砸开时,浓烟猛地喷了出来。

里面有两名仓吏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已经呛得半昏。

亲兵把人拖出来。

审计司老手则带人冲进账房。

烧掉的纸不少。

可角落里的铁皮柜还在。

锁被熏黑了。

却没开。

李世民站在门口,只说一个字。

“撬。”

铁柜撬开时,里面竟然不是账本。

是七只封好的铅筒。

每只铅筒外都刻着编号。

一号到七号。

审计司老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海运密封筒。”

“防潮,防火,也防人偷看。”

李世民拿起一只,掂了掂。

“打开。”

第一只铅筒被割开。

里面滑出一卷薄纸。

纸上画的是枪管内膛线。

第二只,是后装炮闭锁结构草图。

第三只,是船用蒸汽机某处阀门的剖面。

第四只,是火药配比试验残表。

第五只,是黑石岬外海暗航道。

第六只,是红杉谷账外营地图。

第七只没有图。

只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中央若察,弃港。”

“货走红杉谷。”

“人走灰鸥号。”

“郭先生已在洛阳照应。”

“勿恋地财。”

李世民看完,缓缓把信纸合上。

郭先生。

海外采办司员外郎郭允成。

这名字在黑匣子里出现过。

现在又出现了一次。

不是巧合。

是钉死了。

监察院那人低声道:“巡视使,红杉谷那边……”

李世民望向夜色深处。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去。”

“当然要去。”

“他们想弃港。”

“我就让他们知道。”

“黑石岬,从今夜起,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转过身,声音一下拔高。

“传令。”

“封港。”

“熄灯塔外引灯。”

“所有出海船只,一律扣港。”

“驻军集合。”

“护矿队解除武装,按班登记。”

“矿工和迁户证人,集中保护。”

“天亮之前,我要红杉谷的路图。”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被压在地上的严广。

“还有,把韩兆麟和杜承烈带过来。”

“让他们亲眼看看。”

“他们这座土皇帝的山,到底是怎么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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