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罐头治好了很多旧脾气
李世民把铁勺插进了罐头里。
罐盖刚掀开,油脂已经凝成了一层。
红烧牛肉四个字印在标签上。
字方方正正。
印得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午餐肉、鱼罐头、压缩饼、咸菜包,各自摆得整整齐齐,连间距都差不多。
他盯着那一排东西,看了半天。
脸色还是青了点。
“这就是你们海上的军粮?”
对面送饭的伙夫头都没抬。
“是。”
“就这个?”
“就这个。”
李世民拿起那块压缩饼,在手里敲了两下。
硬。
真硬。
砸人都够用了。
“你们海军平时就吃这个?”
伙夫舀了一勺热水,往自己那份罐头里一冲。
“走远海,就吃这个。”
“耐放,好运,好发,不挑天气,不挑人。”
“掉海里捞起来,擦擦还能记账。”
李世民听得额角直跳。
“你们倒是实在。”
伙夫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巡查使,军粮不是酒楼席面。”
“这叫标准化供应。”
“走到哪都不断顿。”
旁边一个年轻军需官正拿着册子核对配发。
听见这话,顺手接了一句。
“船上一百七十三人。”
“军官、士兵、水手、机匠、卫生员,全按表发放。”
“谁今天当值,谁今天轮机,谁今天瞭望,热量和分量都提前排好了。”
“有人病号,有人加餐,有人减盐,也都在表上。”
“想吃花样,靠岸再说。”
李世民拿着勺子,半天没下口。
他这一辈子,苦仗不是没打过。
啃过冷饭,吃过马肉,饿极了连干豆子都嚼过。
可那是打仗逼的。
不是规矩逼的。
眼前这一套,偏偏不是因为穷。
船是好船。
炮是新炮。
仓里货物码得笔直。
连甲板都擦得发亮。
结果第一顿饭,硬给他端上来一排铁皮罐头。
这口气,憋得他有点别扭。
“共和国如今这么富了,吃饭反倒越吃越简了?”
军需官合上册子。
“不是简。”
“是稳。”
“打一场仗,最怕的不是兵冲不上去,是后头断了。”
“今天吃炒肉,明天喝稀粥,后天粮船没来,船上就得先乱。”
“现在统一罐头、统一饼、统一咸菜、统一水盐补给,不管你从洛阳开到长崎,还是从东海开到新大陆,接上的都是这一套。”
“人一上船,先认这个。”
“认了这个,才认得清自己在哪条链子上。”
李世民听完,没说话。
他低头挖了一勺牛肉。
肉块切得齐整。
肥瘦也差不多。
入口不算多惊艳。
可咸淡刚好。
热水一冲,油化开了,味道反倒稳。
第二口下去,他眉头松了一点。
第三口下去,旁边那块压缩饼也被他掰开了一半。
伙夫瞥了他一眼。
“能吃吧?”
李世民冷哼一声。
“饿了什么都能吃。”
伙夫点头。
“那就对了。”
“军粮不是给你夸的,是给你吃完还能干活的。”
这一句,差点又把李世民噎住。
程咬金不在。
魏征不在。
裴宣也不在。
没人能笑他。
可偏偏这样更让人别扭。
因为噎他的不是朝堂同僚。
是个海上的伙夫。
他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忽然把勺子一放。
“仓单拿来。”
军需官一愣。
“现在?”
“现在。”
“我吃着你们的饭,总得看看你们这套标准化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军需官也不慌。
把怀里的册子递了过去。
“第一层是日配表。”
“第二层是周转表。”
“第三层是应急余量。”
“药品、淡水、煤料、弹药、缆绳、桅具、修理件,各有单册。”
“李巡查使想看哪个,随便翻。”
李世民接过来,手指一页页往后拨。
越翻,脸色越沉。
不是气的。
是挑不出刺。
一号仓多少牛肉罐头。
二号仓多少压缩饼。
医务室多少止血纱布、多少消炎酒精、多少退热药片。
炮位边备用弹药几箱,轮机舱机油几桶,淡水日均消耗多少,坏了几件,补了几件,全记得清清楚楚。
更麻烦的是。
不光账清。
东西也清。
他吃完饭后直接起身去看仓。
第一仓打开。
木箱平码。
编号整齐。
封条、批签、交接簿一个不少。
第二仓查药。
连卫生员领走半盒纱布,册子上都压着手印。
第三仓查弹药。
口径、批次、存量、备用量,全分栏。
他本想挑一句太死板。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刚走进仓门,就看见两个搬运兵正在换箱。
不是乱搬。
是按“先近效、后远效,先旧批、后新批”的规矩换。
旁边的小黑板上写得明明白白。
一个字都不多。
一个字都不乱。
李世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
军需官跟在后头。
也不催。
等他自己看。
半晌,李世民才开口。
“你们这套东西,是谁定的?”
“后勤总局和海军参谋处一起磨出来的。”
“先在登州试了半年。”
“出过错。”
“死人没有,骂人不少。”
“后来改了三轮,才推到全舰队。”
李世民点了点头。
“难怪。”
军需官笑了笑。
“李巡查使原先在唐军里打过大仗。”
“您该比谁都清楚,一支军队到底死在哪。”
这话问得直。
李世民也没躲。
“多半不是死在阵前。”
“是死在路上。”
“粮晚到一天,甲没补上,马料少了半袋,伤兵药断了,前头就得少活一批人。”
“真到了大败,往往都不是输在那一刀。”
军需官点头。
“共和国现在怕的,就是这个。”
“名将猛将,能打一阵。”
“后勤链子,能打一国。”
这句话落下,仓里安静了一瞬。
甲板外头,海风吹得绳索轻响。
脚下船身微微起伏。
李世民把那本册子合上,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他原本是想挑毛病的。
结果绕了一圈,毛病没挑出来。
反倒把旧毛病给照出来了。
从前打仗,太多事都靠人顶。
粮少了,催。
车坏了,换。
药没了,挪。
哪位大将本事大,哪位管粮官机灵,哪段路上谁敢拼命,就看谁把窟窿先堵上。
堵上了,便是名将。
堵不上,便是败军。
那时候大家都夸人。
很少有人去夸一张表。
更没人会为了罐头、药盒、封条、仓号这些东西,觉得一国吓人。
可如今他站在这条船上,手里捏着同样大小的罐头,翻着同样格式的账册,反倒越看越清楚。
共和国真正压人的地方,不只是炮更快,船更硬。
是它能让这条链子自己转。
不用看谁脸色。
不用赌谁忠心。
不用临阵抓瞎。
只要表在,仓在,港在,船在,人就有饭吃,有药用,有弹打。
稳。
太稳了。
稳得让人心里发麻。
李世民站在仓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军需官问他。
“李巡查使笑什么?”
“笑我以前有些脾气,发得不值钱。”
“比如?”
李世民抬手晃了晃那罐午餐肉。
“比如总觉得行军打仗,饭菜太差,会伤士气。”
“如今一看,真要做到人人都能按时吃上同一口热食,已经不是差不差的问题了。”
“那是本事。”
“还是大本事。”
伙夫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
正靠在门边啃饼。
听到这句,才咧嘴一乐。
“这话中听。”
“以前总有人嫌罐头油大、味重、样式少。”
“吃几趟海,就全不吭声了。”
李世民看着他。
“你这张嘴,平时也这么硬?”
伙夫扬了扬手里的压缩饼。
“跟这个比,还差点。”
仓里几个兵顿时憋笑。
李世民也笑了。
不是被逗的。
是服了。
服的是这套东西把人也带出来了。
从伙夫到军需官,再到搬运兵和卫生员,每个人都没什么花活。
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
格子不大。
可钉得牢。
他忽然有点懂了。
江宸当初为什么能把那么多人、那么多地、那么多行当,一路拧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是只靠一句为万民而战。
也不是只靠几场大胜仗。
而是把那些原先全凭良心、运气、豪杰义气撑起来的事,一件件都钉进了制度里。
饭是这样。
药是这样。
弹药、船料、轮值、验收、补发,也全是这样。
旧时代爱出英雄。
新时代先把英雄该干的活,拆成一百道规矩。
规矩立住了,英雄才不是救火的。
而是领路的。
想到这里,他忽然抬头。
“船长呢?”
军需官立刻应声。
“在驾驶台。”
“带我去。”
片刻后。
李世民站到了驾驶台上。
海面平阔。
前方航线清清楚楚。
船长正拿着望远镜看风向和船位。
见他上来,敬了个礼。
“李巡查使。”
李世民回了一礼,开门见山。
“我们这一趟,沿途只赶路?”
船长答道。
“原计划是巡视航线,抽查补给点,再与前方运补船会合。”
“抽查谁来定?”
“按例由巡视官决定。”
李世民点头。
“那从现在起,加码。”
船长一怔。
“加到什么程度?”
“沿途见船就抽。”
“商船、补给船、转运船、地方包运船,只要挂着共和国旗,或走共和国航道,都要看。”
“查货单,查仓号,查装载,查护卫人数,查临时批签。”
“凡是军需、矿务、工程器材、外港转运,一律多看一层。”
船长望着他。
“李巡查使,这样会慢行程。”
“慢一点不要紧。”
李世民把手按在海图上。
“我现在越来越不信一个毛病只烂在一地。”
“黑石岬港那边能拿三顶帽子养一拨人,别处未必就干净。”
“既然上了船,就别只看海浪。”
“看船。”
“看货。”
“看人。”
船长没有废话,立刻回身下令。
“传令。”
“调整巡视序列。”
“瞭望位加倍。”
“沿途船只一律准备登检。”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甲板上的脚步声立刻密了起来。
水手跑位。
海军陆战队员检查枪械。
记录官抱着新册子就位。
李世民站在驾驶台边,望着这一切,忽然有点熟。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在军中改令。
只是那时候,一道命令下去,能不能落到底,得看中间有多少人打折。
如今倒不一样。
令一下。
全船像齿轮咬住了。
快。
直。
没废话。
中午过后,第一艘沿航道小货船被叫停。
船不大。
装的是煤和木料。
登检上去,一切正常。
第二艘是地方转运船。
送的是盐、布匹和淡水桶,也正常。
第三艘有点意思。
船上挂着“外港修缮件”木牌,箱里却掺了两箱高档酒具。
负责押船的小吏额头冒汗,解释说是地方宴客所需,顺路搭运。
李世民只问了一句。
“谁准你顺路的?”
对方支支吾吾。
他当场记名,扣货,命令移交最近港务站补报。
整艘巡视船上的人都看见了。
李世民不是来码头看风景的。
他是真查。
而且查得极细。
下午又查了四艘。
两艘干净。
一艘单据前后不符。
还有一艘护卫人数和报备差了六个。
六个人不算多。
可李世民看完名册,脸就冷了下来。
“六个人能搬走六箱枪,也能半夜点一把火。”
“以后凡护卫船只,实到和报备差一人,都得写清。”
登检官立刻记下。
到了这一步,连船上的年轻军官们看他的神色都变了。
起初大家只当他是前朝名将、如今巡查使。
再往后看,才发现这位手真稳。
他不是只会冲阵的人。
他看船,看人,看账,看轮值,看护卫站位,看押运吏说话停顿,都是一眼就往命门去。
军需官忍不住低声跟伙夫说了一句。
“这位以前打天下,不是白打的。”
伙夫抱着锅点头。
“那当然。”
“只不过今天先被罐头打了一仗。”
军需官差点笑出声。
傍晚时分,海面起了雾。
雾先是薄薄一层。
很快就从水面往上漫。
前方视野一下短了不少。
瞭望台上的铃声敲了两下。
“前方发现船影!”
驾驶台瞬间安静。
船长接过望远镜。
“方位。”
“左前二十五度。”
“距离三里半。”
李世民已经走了过来。
“什么船?”
瞭望手继续报。
“挂商旗。”
“吃水偏深。”
“船型像中型远洋货船。”
“甲板上有装载。”
李世民抬手。
“靠过去。”
蒸汽机轰鸣加重。
巡视船调整航向,从雾里斜切过去。
两船距离一点点拉近。
前方那艘船也终于看清了轮廓。
船舷旧。
帆具齐。
挂的是正规商船旗号。
甲板上堆着一排排木箱。
每只箱子都刷着黑字。
“工程器材。”
“港务整备件。”
“矿区支架用材。”
船长看了一眼,低声道。
“名目倒挺像正经货。”
李世民没说话。
他的视线停在那条船的吃水线上。
压得很深。
比表面那点箱子重多了。
再看护卫。
甲板上人不算多。
可站位太散。
散得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这种船,要么真是跑老了海路的老手。
要么,就是不想让人一眼看清底子。
他刚要下令登检。
雾里忽然吹过来一缕味道。
不大。
可很冲。
李世民鼻子动了动。
旁边船长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刻,瞭望手在上头猛地喊了出来。
“甲板下飘火药味!”
李世民脸色一沉。
手已经按上了腰间佩枪。
“打旗语。”
“命它停船,开舱。”
对面那艘商船甲板上,一个灰衣汉子猛地转身。
船尾方向,几道人影同时扑向缆绳和舵位。
船长厉声喝道。
“他们要跑!”
李世民一步踏到船头,声音压得极低。
“火炮不要先开。”
“先封它船头。”
“陆战队,准备登船。”
雾气翻卷。
两船之间的海水被螺旋桨搅得发白。
而那艘满载“工程器材”的商船甲板下,已经传来一声沉闷的铁器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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