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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先王真身


老唐王头顶那面暗金罗盘缓缓旋转,每一圈都在祭殿内压出一层无形的重力,地面的碎石被震得轻轻跳起,随后重重落下,墙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整个地下祭殿开始发出越来越大的轰鸣声。

墨洋没有动。

他站在血池边缘,右手紧握灭世斩刀,刀尖垂落在地,在暗金石砖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刮痕,浑身的血顺着破烂衣衫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老唐王的手还在空中结印,那道罗盘散出的威压已经将祭殿角落里的随意压得无法动弹,圆滚滚的白色身躯被迫贴着地面,紫黑毒纹疯狂闪烁,试图撑开头顶那股无形的重量。

随意的眼底紫芒很乱。

但那对小眼睛没有看老唐王,而是死死盯着墨洋的背影。

墨洋感觉到了随意的目光。

他回过头,看了随意一眼,没有说话,就只是看了一眼。

随意忽然安静了下来。

它停止了挣扎,周身紫黑毒纹的闪动慢慢收敛,圆滚滚的身体不再对抗头顶的压力,反而开始往下沉,沉,一直沉到和地面完全贴合,把它这段时间以来吞噬得来的所有能量,一点一点往最深处压缩。

老唐王眼神漠然,手指最后一合:“灭。”

那面暗金罗盘轰然落下。

墨洋抬头看着压满祭殿的金光。

七年前那些脸,在这一刻一张张浮上来。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能倒。

角落里,随意动了。

它不再硬抗那股威压,紫黑毒纹全部内收,将体内吞噬来的杂乱能量一层层压进核心。

圆滚滚的白色身躯开始透光。

暗紫与死黑交缠,从它体内涌出,压得周围碎石轻轻震颤。

老唐王头顶的暗金罗盘,已经落到墨洋头顶十丈之内。

随意滚了过去。

白色身影贴着地面掠出,身后拖出一道暗色火痕。

快到老唐王都来不及阻止。

下一瞬,它撞上墨洋的背脊。

轰。

一声沉到极点的闷响在祭殿内炸开,暗金罗盘在这一声响里发生了一刹那的停顿,罗盘边缘的古符瞬间亮起异色,原本笼罩整个空间的压制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墨洋没有叫。

他身体向前猛地一弓,双腿弯曲,脚下的暗金石砖被踩出两道蜘蛛网状的裂纹,背脊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断向外撑,有某种极其巨大的力量试图从他体内破开一条出路。

老唐王停下了结印的手。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深陷的眼窝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凝重。

墨洋背后撑开两条手臂。

不是血肉,而是黑紫毒煞与随意本源凝成的实体。指节分明,指尖闪着深紫幽芒,掌心缠着黑红煞气,两股力量交融,没有半点排斥。

紧接着,肩侧与背脊又接连撑开四条手臂。

六臂成形,每一条都比常人手臂更长,骨节间透出森白纹路,像灭世斩刀刀背上的骨刺。墨洋体内毒脉彻底爆发,黑紫色从皮肤下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染得如同从深渊里走出。

老唐王停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变化,一声没有出。

头顶暗金罗盘的转速彻底停了下来。

六条手臂全部撑开的瞬间,整个祭殿内的气压骤然逆转,原本死死往下压的皇道威压被一股更加野蛮、更加混沌的力量硬生生顶了回去,白骨柱上残余的紫色符链在这股力量中颤抖了一下,随后寸寸崩开。

墨洋直起身。

不,是那个由墨洋与随意融合而成的身影直起身,六臂舒展开来,背脊宽阔了不止一倍,整个人高了将近半头,黑紫色的毒煞在这具身体四周燃烧,灼出祭殿地面上一圈焦黑的痕迹。

老唐王看着他,眼底那丝凝重开始往更深处沉。

这不是天罡境该有的东西。

墨洋抬起第一条右手,抬起第二条右手,六只手一同握住了灭世斩刀,刀身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寒芒,白霜从刀刃往外急速扩散,连血池边缘的黑石都被冻出一层细密的冰晶。

老唐王眉头微动,右手抬起,手指快速结印,那面暗金罗盘再次开始转动,比刚才更快,带出的气浪已经不是压制,而是裁决。

墨洋没有等。

六臂同时发力,灭世斩刀化作一道黑红寒芒猛地斩出,同时另外四只手掌各自催动不同的力量,魂刺从两根手指射出,断罪之手从另一只手掌凝聚,毒煞气浪从最后一只手掌向外暴涌,四种攻击在同一瞬间落向老唐王。

老唐王面对这同步袭来的四路攻击,终于稍微动了一下身体。

他侧了一步,避开了魂刺和断罪之手,右手拦住毒煞气浪,左手迎上灭世斩刀。

刀与掌相撞,祭殿内爆出一声骇人的巨响,整个地下空间像是被人在地底猛地击了一拳,穹顶黑石大片大片地崩落,白骨柱彻底倒下,干涸血池的地基从中央裂开,整座祭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往下坍塌。

老唐王向后退了半步。

只有半步,但他退了。

“有意思。”

低沉的声音在碎石声中压下来,老唐王抬起双手,旧金寿袍上的暗金纹路开始流动,从衣袖蔓延至他双臂,最后在他眉心处汇聚成一个古朴的皇道符印。

那个符印亮起的瞬间,整个地下皇陵的气息全部震动了。

不只是祭殿,是整片地下世界,从外封层到悬空石台到无头桥,数十年沉睡的皇道阵法在这一刻被唤醒,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从地脉深处浮起,向着这座祭殿疯狂汇聚。

老唐王真气彻底动了。

墨洋感受到那股压力陡然倍增,六臂同时绷紧,随意本源在体内不断燃烧,维持这具形态的代价极大,体内的毒脉和随意的生机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消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再给老唐王汇聚力量的机会。

六臂发力,身形化烟,在半空中连续变换位置,每一次凝聚都会有一道刀光斩出,每一道刀光落下,老唐王就要分出一分精神去应对,那面暗金罗盘被这种持续的骚扰逼得转速一再被打断,汇聚中的皇道金光也因此变得不稳。

老唐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再次伸手,真气爆发,把那些乱窜的黑烟一团一团拍散,每一次拍下,墨洋都要受一分反震。

墨洋在这种反复碰撞中受伤越来越重,但他一直没有停,因为他清楚,一旦老唐王完成汇聚,这局就彻底没了悬念。

撑了大约十几息之后,皇道金光的汇聚被打断了三次,暗金罗盘的转速始终无法稳定,老唐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怒意。

这怒意来得很短暂,随即被一种冷静镇压了下去,但墨洋看见了。

他抓住了这个瞬间。

六只手同时向不同方向展开,魂刺铺天盖地地射出,不是朝着老唐王,而是朝着祭殿四壁、地基、穹顶,密密麻麻的黑线贯穿进所有还在为这片地下空间提供皇道能量的阵眼和阵纹。

黑色锁链在地下深处爆开。

砰砰砰砰砰,接连不断的闷响在墙壁里、地层里、穹顶里此起彼伏,支撑整个皇陵外封层的地脉阵在这种暴力破坏下开始连锁崩塌,地底传来一种越来越重的轰鸣,整个地下世界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止的姿态向下沉降。

老唐王向上一跃,身形在空中稳住,俯视着满目疮痍的祭殿,眼底真正沉了下来。

“你要把这里埋了?”

墨洋站在坍塌的血池中央,六条手臂垂落在身侧,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但眼神只是冷。

没有废话,一刀斩上去。

老唐王直接接下这一刀,不避不让,用真气硬生生把灭世斩刀的寒芒压碎,同时左手拍向墨洋胸口,一股恐怖的震荡之力轰入体内,墨洋咳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被拍入地基裂缝中,黑石碎裂声一路向下延伸。

但裂缝没有重合。

墨洋在裂缝里,把六只手分别撑在两侧岩壁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攀,手掌处的毒煞将接触到的黑石腐蚀出一个个坑窝,给他提供着攀附的力量,沉重的身体在这种极原始的方式下重新从地缝里出来。

老唐王看着他从地缝里爬出来,久久没有动。

这种感觉很奇异,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过需要他认真的对手了,眼前这个少年连他门槛都没摸到,修为不到他十分之一,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这种死而不僵的方式在他面前一次次站起来。

老唐王慢慢开口:“你从红叶孤儿院活下来的时候,是几岁?”

墨洋依然没有回答,这时地下深处,某一道封印开始松动。

下一秒。

老唐王的残影越来越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孤倒要亲眼看看,这么多年过去,孤的药引长出了什么东西。”

残影彻底消散。

祭殿里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破封声,血池下方的地基整体向下裂开,一道直通更深地层的黑色空洞出现在墨洋脚下,空洞里往上涌的,是一种重得无法言说的皇道死气,比残影要浓出不知多少倍,带着几十年封存在地底的沉淀,厚重到连呼吸都在被拦截。

随意在墨洋体内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鸣。

不是害怕,是警示。

老唐王真身将要从那道空洞里出来了。

墨洋没有往后退,也没有在原地等,他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确认了裂缝的分布和位置,随后,六只手同时发力,毒煞和随意本源在这具融合的身体里最后一次爆发,脚下黑紫色的力量炸开,将那道黑色空洞周围的地基整体往下震塌。

要打,不能在这个封死的地下深坑里打。

祭殿的穹顶在连续的魂刺和毒煞冲击下撑了几息后彻底崩开,大片黑石向下坠落,头顶出现了一道通往更高处的裂口,再往上,是外封层,是旧渠,是上城区。

墨洋踩着坠落的碎石往上冲,六臂交替发力,推开挡路的岩壁,向着那道裂口不断攀升,身后,那道黑色空洞里涌出的皇道死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沉,越来越有了一种具体的、真实的重量。

老唐王真身要出来了。

墨洋冲出了外封层,冲过了旧渠,踏碎了上城区的维护廊顶部,在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里从地底冲入了夜空。

夜风扑面而来。

头顶是安都的天,灯火连成片,上城区建筑在夜色里一片错落,禁军早已将方圆数里封锁,但那些封锁线的人,在墨洋从地底冲出来的那一刻,全部沉默了。

地底随即传来一声更为恐怖的轰鸣。

上城区的地面从皇陵正上方开始开裂,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数栋千年的古建筑在地陷的冲击下轰然倒塌,尘烟遮天蔽地,在夜色里炸成一片庞大的灰白色云团。

长桥边,韩敬捂着胸口,看着脚下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往后退了几步,回头看向林山河。

林山河站在封锁线外,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尘烟,玄金重甲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尘烟中,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不是飞,是站在上涌的皇道死气上,被托着往上浮,身上金纹流动,旧金寿袍在气浪中翻飞,苍老的面孔在尘烟里逐渐清晰,眼窝深陷,眉间竖纹极深,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向四面八方。

围观的禁军和司礼监众人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膝盖齐齐软了一下。

那是圣唐的先王,是那个在皇室画像上每个人从小就见过的面孔,是在史书里存在了几十年的名字。

但现在,那张脸活生生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带着几十年地底封存后才有的那种陈腐皇道气息,比任何画像都要真实,也比任何传说都要令人窒息。

远处封锁线外,一辆马车停在街道边,车窗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条缝,一双手死死攥着帘布边缘,方思瑶就那么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天空中那两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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