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青灯守闸

话音落下。

黑水猛地炸开，十几条发白手臂从水下同时窜出，手臂后面拖着没有皮肤的身躯，肋骨外翻，胸腔里嵌着铜钉和符纸，张开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哭声。

墨洋一步踏下，毒煞顺着水面轰然铺开，那些水尸还没碰到衣角，腰腹以下已经被腐蚀成黑水，剩下半截身子仍在往前爬，指甲刮过石阶，抓出刺耳声响。

灭世斩刀横扫，寒气贴着刀锋划过，十几具水尸上半身同时僵住，下一息碎成一地冰渣，冰渣刚落进水里，又被毒煞烧成白烟。

青灯下的无脸人影没有动，空洞面部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水渠里的低语随之变急，许多名字在黑暗里滚来滚去，前一个还没散，后一个又贴着耳边响起。

墨洋听见了方砚北，听见了陈守拙，听见了王大杉，也听见了老院长。

老院长的名字出现那一瞬间，他眼底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青灯火苗猛地拔高，墙壁符纹同时亮起，水面映出一座被火烧过的孤儿院残影，残影里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弯腰推门，还有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站在火光外。

随意身上的毒纹亮了一下，喉咙里压出很低的声音。

墨洋抬手按住它，目光没有离开青灯：“假的。”

水面里的孤儿院残影被这两个字震得发颤，无脸人影缓缓站起，垂落的长发贴着胸口滴水，瘦长手臂从黑袍下伸出，掌心各嵌着一枚发黑铜铃。

铜铃轻轻一晃，没有清脆响声，只有一股钻进魂里的闷震。

墨洋脚边黑水翻涌，水下无数白脸贴了上来，每张脸都没有眼珠，嘴唇张合，喊的全是他的名字。

这一招换成普通天罡，神魂会被喊出缝。

但墨洋只是站在原地，额头处金色印记一闪，所有钻进来的声音被当场撕碎，半点残渣都没留下。

无脸人影的动作停了一瞬。

墨洋已经动了。

黑水被脚步震开，他整个人贴着水面掠过，灭世斩刀拖出一道暗紫寒芒，刀锋所过之处，水面结冰，冰层又被毒煞烧穿，留下笔直一条黑线。

无脸人影抬手，两枚铜铃同时炸开，铃中喷出大片灰白魂丝，魂丝在半空交织，拦在青灯前方，凝出一面厚重魂墙。

刀锋砍上魂墙，墙面凹陷，却没有第一时间碎开。

墨洋眉头都没皱，左手五指张开，断罪之手的力量在狭窄水渠里压下，黑紫色巨掌从上方硬挤出来，掌纹里毒煞翻滚，一把攥住魂墙。

魂墙剧烈扭曲，里面传出成百上千道惨叫。

无脸人影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墨洋左手猛地一握。

魂墙被捏碎，成片魂丝在半空乱窜，灭世斩刀穿过碎裂缺口，直接劈向无脸人影脖颈。

青灯骤亮。

无脸人影身体散成一滩黑水，刀锋从它原本站立的位置斩过，只砍断了半截湿发，湿发落地后扭动两下，变成一条条细小黑蛇，朝墨洋靴底钻来。

墨洋脚下毒煞一震，黑蛇全部炸成粉末。

青灯还挂在拱门下，灯火比刚才更绿，灯下重新凝出无脸人影，只是身形矮了一截，黑袍上多出大片裂口。

“留魂，留命。”无脸人道。

墨洋看着它：“阵灵残壳。”

无脸人影空洞面部微微歪斜，似乎没听懂。

墨洋视线扫过青灯、铜线、墙壁符纹、黑水深处那几根粗大的锁链，思路很快连起来了。

这东西不是单独的妖，也不是皇陵守卫本体，而是断魂闸旧阵里被魂血养出来的残壳，靠青灯聚魂，靠黑水藏身，只要灯不灭，黑水不干，它就能一次次重凝。

这类东西很麻烦，但不是杀不了。

墨洋把刀锋垂入水中，暗紫毒煞顺着刀身往水渠深处钻去，黑水立刻沸腾，水下传出大量细密尖叫，青灯火焰也跟着抖了一下。

无脸人影终于有了反应，猛地抬起双臂，整个水渠里的黑水都被抬高半尺，水面凝成密密麻麻的人脸，所有人脸同时张嘴。

“回去。”无脸人道。

墨洋脚步前压：“滚开。”

毒煞爆发。

无形锋芒从神识冲出，水渠里的叫声被横向切断，黑水凝出的人脸成片崩开，青灯火苗猛地一暗，无脸人影胸口直接凹下去一块。

墨洋没有给它恢复机会，左手一翻，三张引雷符夹在指间，灵力灌入，符纸瞬间烧亮。

地下水渠不适合引雷，但他要的不是天雷，是不同属性的冲击。

三道雷光在狭窄空间里炸开，水面被电得翻白，墙壁符纹接连爆裂，黑水里藏着的铜线全部亮起，随后一根根熔断。

无脸人影发出低哑嘶鸣，身体散成黑水躲向灯下。

墨洋已经贴到青灯前。

刀锋上挑。

青灯外层浮出一圈金色咒线，挡住刀刃，咒线气息与沉降井石柱上的镇陵咒同源，强度却高出不少。

墨洋手腕下压，灭世斩刀森白骨刺上渗出黑紫毒煞，毒煞顺着金色咒线缝隙往里钻，咒线立刻发出油脂燃烧的臭味。

青灯猛地晃动，灯芯里挤出一张苍老人脸。

那张脸有五官，满是皱纹，眼神浑浊，嘴巴张合时，发出的却是年轻人的声音。

“工部封闸，生人止步。”青灯中的人脸道。

墨洋看着它：“让开。”

“工部封闸，生人止步。”青灯中的人脸道。

墨洋不再废话。

他左手按在青灯下方的铁环上，毒煞全力涌入，灯座内传出咔咔碎响，金色咒线被毒煞一点点啃穿，灯芯里的苍老人脸开始扭曲。

无脸人影从他身后重新凝聚，双臂暴长，十指化成黑色尖锥，直刺墨洋后心。

随意猛地从墨洋肩头跃出，身躯在半空膨胀，肉球表面毒纹炸亮，张口咬住无脸人影半截手臂。

无脸人影整条右臂被扯断，断口流出的黑水溅在随意毛发上，很快被毒纹吞掉。

随意没有追击，咬完就缩回墨洋肩头，眼睛盯着青灯。

墨洋左手继续腐蚀灯座，右手反手一刀劈出。

无脸人影被斜着斩开，从肩到腰裂成两半，裂口处寒霜蔓延，毒煞随后钻入，将它半边身体烧空。

青灯火苗彻底变成暗红。

水渠深处传来铁链绷紧的声音。

墨洋听见更深处有东西醒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沉下去。

这让他停了半息。

断魂闸后面不止一个守门残壳，青灯只是第一道拦路的东西，更深处还有真正被锁住的存在。

不能闹太大。

现在还没到惊动上城区的时候。

墨洋收回一部分外放灵压，只保留刀锋和左手毒煞，将动静压在水渠范围内。

青灯中的人脸发现压力减弱，立刻张嘴，吐出一枚黑色小印。

小印一出，整条水渠的阴气都被吸过去，沉降井里的残骨再次颤动，水下也伸出更多苍白手臂。

墨洋抬手指尖一弹，一股专破禁制的冲击贴着小印内部炸开。

小印表面裂开细纹。

墨洋刀锋随即落下。

黑色小印被灭世斩刀一分为二，里面封着的魂力还没来得及爆开，就被极寒冻住，再被毒煞吞掉。

青灯火苗猛地缩小。

无脸人影发出一声怪叫，第一次不再重复旧话，而是转身扑向青灯，似乎想钻回灯里。

墨洋左手五指合拢，断罪之手残影在青灯上方凝出，一把抓住无脸人影的后颈，把它从灯火前硬拖回来。

无脸人影四肢疯狂扭动，长发抽打水面，水渠两侧墙壁被打出一道道裂痕。

墨洋面无表情，刀锋从它胸口穿过，毒煞顺着刀身灌入，将它体内那些混乱魂丝一根根腐蚀。

无脸人影的挣扎越来越弱。

青灯里的苍老人脸忽然睁眼，浑浊眼珠转向墨洋，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钥，钥在龙眼，别去，别开。”

墨洋眼神一凝。

龙眼。

他在旧档里见过这个词，永宁渠北段与上城区阵基迁改的核心节点就叫龙眼，司礼监删改最严重的地方，也正是龙眼附近。

“说清楚。”墨洋按住灯座。

青灯里的苍老人脸颤了一下，嘴巴开合，声音被水声撕扯得厉害。

“老.....”

苍老人脸刚要继续开口，灯芯深处突然冒出一道金色细线。

细线从人脸眉心穿过。

苍老人脸当场僵住，五官迅速塌陷，整张脸被拖回灯芯深处，青灯内部传出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

墨洋左手毒煞立刻压入灯芯，却迟了一步。

青灯内那点残魂已经没了。

只剩下无脸人影的残壳还被抓着。

它失去青灯支撑后，身体开始崩散，黑袍化水，长发化泥，空洞面部一点点塌成没有形状的黑块。

“留名，留魂，留命。”无脸人道。

墨洋一刀切下它的头。

残壳彻底散开。

青灯没有跟着熄灭，灯火缩到黄豆大小，却还挂在拱门下，灯座内那层金色咒线被毒煞烧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部分缩进深处，再也不敢外露。

墨洋没有毁掉青灯。

这东西与断魂闸旧阵相连，强行毁掉可能会惊动上城区，甚至引来司礼监。

他只把青灯灯座底部的铜线全部切断，又用毒煞封住灯芯外沿，让它暂时失去感知和传讯能力。

水渠里的黑水退下半尺。

低语声也消失大半，只剩远处还有零散名字在水里漂。

随意从肩头探出脑袋，盯着青灯看了两眼，又缩回去。

墨洋没有说话，取出一枚回灵丹吞下。

刚才这一战不算凶险，但麻烦在于不能放开打，处处要压住波动，比正面杀一个天罡还烦。

他站在拱门前等了片刻，确认外界没有异常，才迈过青灯所在的位置。

拱门之后，水渠明显变了。

前面的通道还带着工部旧渠痕迹，石板、铜线、排水槽都能看出人工修建的规矩，可这里往后，墙面变成黑色岩层，岩层上嵌着大片暗红晶块，晶块里封着细小骨片。

墨洋用刀尖轻轻敲了一下晶块。

晶块内部传出细微哭声。

他收刀，没有继续碰。

这条路已经离开普通旧渠范围，进入皇陵外围的镇魂层。

还不是真正的皇陵。

但皇陵的影子已经压到这里了。

墨洋取出《安都街巷志》里夹着的那张旧图，在脑中与眼前路线对照。

断魂闸之后还有三处旧节点。

第一处是青灯闸。

第二处是无头桥。

第三处是龙眼外井。

过了龙眼外井，才可能碰到通往皇陵外封层的暗门。

这意味着他今晚能做的事有限。

硬冲可以，但会提前把司礼监和禁军全部引下来。

墨洋不是怕追兵，只是现在还没找到老唐王所在的位置，也没摸清皇陵外层禁制，提前开战只会被消耗。

他继续往前走。

黑色岩层通道很长，脚下积水变浅，水面漂着一层细细的灰，灰里混着未燃尽的符纸碎片。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桥。

桥很窄，横跨在一条深沟上，桥面由青黑石板铺成，两侧没有护栏，桥下全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阴影深处偶尔有锁链晃动声。

桥头立着一块断碑。

碑上写着无头二字。

墨洋停在桥前三步。

这就是无头桥。

桥面很干净，干净到不正常，连水汽都没有沾上去，石板缝隙里却夹着大量断发和指骨，说明曾经有很多东西在这里被处理过。

随意很安静。

墨洋也没有急着上桥。

他从苍澜戒里取出一枚普通妖核，屈指弹向桥面。

妖核落在第一块石板上。

没有反应。

第二块，第三块，妖核一路滚到桥中央。

桥下阴影突然动了。

一条没有皮肉的长颈从阴影里抬起，颈端顶着一颗闭眼人头，人头张嘴咬住妖核，咔嚓一声嚼碎。

随后，桥下又抬起第二条长颈，第三条长颈，第四条长颈。

每条长颈上都顶着一颗人头，男女老少都有，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嘴角带着僵硬笑意。

墨洋站在桥头，静静看着。

桥下的人头一颗接一颗睁眼。

密密麻麻的眼珠同时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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