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旧渠之下
墨洋的身体没入暗口后,头顶那块青砖自动合拢,最后一点夜色被彻底切断,四周只剩下潮湿、腐冷、陈年泥腥,还有旧铜片缓缓复位的轻响。
暗口很窄,井壁内侧嵌着一排年久失修的铁梯,铁梯被水汽泡得发黑,表面长满青苔和细密铜锈,手指一碰就有湿滑的粉末沾上来。
墨洋没有用手扶,脚尖轻点铁梯边缘,身形一路向下沉,灭世斩刀横在身侧,骨鞘压住所有寒气,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泄出去。
三十丈的距离不算深,可井壁越往下越冷,冷意不是来自水汽,而是从石缝和阵纹深处渗出来,带着一种多年无人踏足的死气。
墨洋落到井底时,脚下踩到的不是水,而是一层厚厚的黑泥,黑泥下方有细微灵流经过,发出很低的涌动声。
他没有立刻动,先站在原地听了十几息。
上方没有动静,维护廊没有动静,学宫方向也没有任何异常灵力追来。
这说明导师令和祖庙凭证上的假锚点还在正常运转,司礼监没有察觉他已经进了旧渠。
墨洋伸手按了按胸口,随意从衣襟里探出小半个脑袋,紫黑色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主人,下面臭。”随意道。
墨洋低头看了它一眼,声音很低:“忍着。”
随意把脑袋缩回去,只露出一撮毛在衣襟边缘抖了抖。
井底向北有一条旧工部暗道,入口比外面看到的更低,成年人得微微弯腰才能进去,墙壁上刻着残缺的水纹和工部印记,许多地方已经被潮气腐蚀得只剩浅痕。
墨洋取出一张夜视符,符纸刚一出现,便在黑暗里亮起一缕淡黄光,光线不强,只能照出前方七八步的距离。
这种亮度正好。
太亮会惊动下面的东西,太暗会错过旧阵细节。
墨洋把灭世斩刀换到右手,迈步进入暗道。
暗道里比井底更窄,墙壁两侧有很多旧时代留下的凹槽,凹槽里本该放置照明晶石,但现在全空了,只剩下干枯的虫壳和发黑的蛛网。
走出十几丈后,脚下黑泥逐渐变薄,石板路露了出来。
石板上有车辙痕。
不是马车的痕迹,而是工部搬运法器留下的重轮印,沟槽很深,沿着通道一路往前延伸。
墨洋蹲下,用指腹擦过沟槽边缘。
沟槽里有旧血。
血已经干透多年,却没有彻底散尽气息,里面混着香灰、朱砂、还有魂力燃尽后的焦味。
这里死过人。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墨洋站起身,继续往前。
通道内开始出现岔路,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窄渠,窄渠底部干涸开裂,裂缝里偶尔传出细碎的爬动声。
墨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顺着主道走,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都避开了石板边缘那些发黑的符钉。
这些符钉是工部旧阵残件,平时没有反应,但一旦踩中,可能会把动静传到更深处。
走到第三个岔口时,墨洋停了下来。
前方墙壁上有一块石牌。
石牌半埋在泥里,上面写着四个模糊小字,永宁北渠。
字是篆体,刻得很深,边缘被人用利器刮过,可仍能辨认。
墨洋盯着石牌看了几息,但没有停留太久,抬脚继续往前。
越往北,通道里的阴冷越重,墙壁上开始出现一层暗红色苔藓,那些苔藓贴着石面生长。
随意忽然从衣襟里钻出来一点,鼻尖动了动。
墨洋停步:“怎么了。”
随意盯着左侧窄渠,声音压得很低:“有东西跟着。”
墨洋没有回头。
他左手指尖垂下,一缕暗紫色毒煞无声没入脚下石缝。
毒煞贴着地面扩散,绕过黑泥、碎石和断裂的符钉,悄悄渗进左侧窄渠。
下一息,窄渠深处传出一声极细的惨叫。
声音很短,刚出现就断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疯狂翻滚,撞得渠壁发出闷响。
墨洋抬手,毒煞回卷,拖出一团被腐蚀到半融化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半条手臂长,身体扁平,头部却长着一张人脸,脸皮皱在一起,嘴里全是细密黑牙,背后还连着几根断裂的铜线。
“去。”
墨洋指尖一弹,毒煞彻底碾过那团怪物。
怪物连灰都没留下,只有几根铜线落在地上,铜线末端刻着微小符文。
墨洋捡起一根,看了一眼。
不是妖物。
是被旧阵养坏的渠灵残尸。
当年工部封渠后,可能留下过阵灵和巡渠傀儡,时间太久,地脉阴气、尸气、魂力混在一起,把这些东西养成了半死不活的怪物。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刚才那东西会跟踪,却没有第一时间攻击。
它还保留着一点巡渠本能。
墨洋把铜线丢进黑泥,继续向前。
又走了将近百丈,通道终于变宽。
前方出现一处圆形沉降井,井中央有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缠满锈蚀铁链,铁链另一头通向四面墙壁。
石柱底部有一道干涸水槽,水槽里堆满了白骨。
白骨很多,人的、妖的、还有些分辨不出种类的。
这些白骨不是被冲进来的,而是整齐堆在水槽里,每一具都缺少头骨。
墨洋站在沉降井入口,没有贸然进去。
眼看向石柱。
石柱上刻着一圈圈工部铭文,铭文外层又被后来的人加刻了一层金色咒线,咒线已经暗淡,但还有微弱威压残留。
这不是普通排水设施。
墨洋往前迈了一步。
沉降井里的白骨同时动了。
不是慢慢爬起,而是所有断骨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拼接起来,十几具无头骨架同时站起,骨手握着断刀、断枪、断剑,空荡荡的颈骨转向墨洋。
墨洋停下脚步。
白骨没有立刻冲来,全部站在水槽边缘,颈骨里发出细碎摩擦声。
随意从衣襟里探出脑袋,盯着那些骨架:“主人,它们没头。”
墨洋抬手按回它的脑袋:“安静。”
随意乖乖缩回去。
下一息,第一具骨架动了。
它脚下石板炸裂,断枪直刺墨洋胸口,枪尖上没有灵力,却有一股专门刺魂的阴寒力道。
墨洋没有拔刀。
他抬起左手,两指夹住枪尖。
断枪停在他指间,骨架双臂震颤,继续往前压,却无法推进半寸。
墨洋指尖毒煞一吐。
断枪从枪尖开始变黑,腐蚀顺着枪杆蔓延到骨架手臂,再一路钻进胸腔。
骨架当场散架。
其他无头骨架同时扑来。
沉降井里阴风暴起,地面白骨翻滚,骨片切割空气,发出密密麻麻的破风声。
墨洋抬脚踩下。
暗紫色毒煞从脚下扩散,瞬间铺满半个沉降井。
冲得最快的三具骨架刚踏入毒煞范围,腿骨便开始融化,紧接着是胯骨、胸骨、手臂,最后整具骨架在奔跑中散成黑水。
剩下的骨架没有恐惧。
它们没有头,也没有魂,只剩下旧阵驱动的杀戮指令。
墨洋向前走。
毒煞跟着他的脚步往外推。
每一步落下,地面就多一片腐蚀黑痕。
无头骨架一具接一具扑来,一具接一具倒下,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骨头融化时发出的轻响。
十几息后,沉降井里重新安静。
水槽里的白骨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没有被阵力激活的碎骨泡在黑泥里。
墨洋走到石柱前,抬手按在柱面铭文上。
铭文很冷。
工部铭文已经死了,外层皇室镇陵咒还没死透。
墨洋指尖毒煞压入咒线边缘,咒线立刻亮起淡金色光,想要反抗。
反抗很弱。
毒煞顺着咒线钻进去,将里面残存的灵力一点点吞掉。
石柱轻轻震了一下。
随即,一道低沉的机关声从沉降井深处传来。
北侧墙壁裂开一道缝。
缝后方不是通道,而是一扇半沉在地下的黑铁闸门。
闸门上刻着两个大字。
断魂。
墨洋看着那两个字,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探渠符。
探渠符的黄线到这里变淡了很多,线头贴在黑铁闸门上,不再往前。
方砚北给的符,只能把他带到断魂闸。
闸后面的路,就得靠他自己。
墨洋走到黑铁闸门前。
闸门很厚,表面满是刀斧旧痕和符火灼烧后的痕迹,门缝里不断渗出冷气。
冷气里夹着一股很淡的血香。
不是新血。
是被保存了很多年的魂血气息。
墨洋伸手触碰闸门。
手指刚碰到铁面,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墨洋。”
声音很低,带着水汽,从闸门后方飘出来。
墨洋的手停住。
随意毛发炸开,紫黑毒纹瞬间亮起,爪子死死扒住墨洋衣襟。
“主人,它喊你。”随意道。
墨洋没有收手。
他把掌心完全贴在闸门上,毒煞顺着门面一点点铺开。
闸门后方再次传来声音。
“墨洋。”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模仿别人,也不是幻术留音。
那东西知道他的名字。
墨洋眼底冷意加深。
祖庙祭礼那天,他只是用神识触碰到这片区域,马上切断了神识尾端。
可下面的东西,还是记住了他。
墨洋右手握住灭世斩刀刀柄,拇指轻轻顶开一寸骨鞘。
森冷刀芒从鞘口泄出。
黑铁闸门表面的寒霜迅速蔓延,门缝里渗出的冷气被刀意压回去一截。
闸后安静了片刻。
然后,水声响起。
不是普通水流声。
是有什么庞大东西在闸门后方移动,身躯擦过渠壁,带动地下积水翻涌。
沉降井里的白骨开始颤动。
墙壁上的残存咒线也跟着一闪一闪。
墨洋站在闸前,神色没有半点退意。
这不是皇陵。
这只是皇陵外围第一道门。
可门后守着的东西,已经能吞神识,能记名字,还能借旧渠阴气影响外侧阵纹。
难怪陈守拙当年不愿多提。
也难怪司礼监这么多年都不让人靠近永宁渠。
墨洋松开闸门,后退半步。
随意从衣襟里钻出来,蹲在他肩头,声音压得很低:“主人,要打开吗。”
墨洋看着断魂二字,语气平静:“开。”
随意眼睛里的凶光慢慢亮起。
墨洋取出方砚北给的旧符牌。
符牌对准闸门中央凹槽时,黑铁闸门上的断魂二字同时泛起暗红光。
闸后那个东西又开始喊。
“墨洋。”
墨洋没有回应。
他把旧符牌按进凹槽,左手毒煞压住门面,右手缓缓拔出灭世斩刀。
骨鞘与刀身摩擦,发出很低的寒音。
闸门内部传来机关咬合声。
一道道沉睡多年的锁扣开始松动,黑泥和铁锈从门缝里簌簌落下。
沉降井温度骤降。
墙壁上残缺的工部铭文被惊醒,闪了几下又彻底熄灭。
闸门开到一指宽时,一缕黑水从缝隙里挤出,黑水落地后没有流散,而是缓缓立起,凝成半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却咧开了。
“回去。”
墨洋低头看着那半张脸。
下一息,灭世斩刀落下。
半张人脸被一刀劈碎,黑水炸开,还没溅到墨洋衣角,就被刀锋寒气冻住,再被毒煞腐蚀成一片腥臭白烟。
闸门后方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整个沉降井都晃了一下。
墨洋抬手按住闸门,毒煞猛地灌入门缝。
黑铁闸门内部那些卡死的锁芯被毒煞强行腐蚀,旧符牌亮到极致,随后啪的一声裂开。
闸门终于打开了半人宽。
门后没有路。
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黑水渠。
黑水渠深处很黑,潮湿冷气扑面而来,里面还飘着无数细碎的低语。
那些低语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很多名字。
墨洋听到了几个陌生名字。
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随意低吼一声,身体开始膨胀,却被墨洋按住。
墨洋把它按回肩头,声音压得很稳:“别急。”
随意忍住了,身上的毒纹却还在亮。
墨洋跨过闸门。
脚掌落在黑水渠边缘的石阶上。
黑水没过石阶第一层,水面平静得过分,里面没有倒影,也照不出任何东西。
墨洋把灭世斩刀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向下走。
刚走到第三阶,黑水里忽然伸出一只发白的手。
那只手抓向他的脚踝。
墨洋连看都没看,刀锋斜压。
白手断开。
断口没有血,只有黑水涌出。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手从水下伸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抓向他的腿、衣摆、刀鞘。
墨洋脚步没停。
暗紫毒煞沿着石阶往下压。
所有碰到毒煞的白手全部融化。
黑水开始沸腾。
水下有东西在尖叫,声音被水层压得发闷,听得人胸口发堵。
墨洋继续向下。
十阶。
二十阶。
三十阶。
黑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他的膝盖。
灭世斩刀的寒气将他周围三尺水面冻住,又被毒煞腐蚀出一圈黑紫色裂纹。
随意趴在他肩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的水渠尽头,出现了一盏灯。
灯是青色的,挂在半塌的拱门下,灯下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低着头,头发垂到水面,看不清脸。
墨洋停下。
水渠里的低语也在这一刻全部停了。
只有那盏青灯轻轻晃动。
青灯下的人影慢慢抬起头。
没有脸。
只有一片被挖空的黑洞。
黑洞里传出陈旧、沙哑、带着寒意的声音。
“过断魂闸者,留名,留魂,留命。”
墨洋握紧刀柄。
灭世斩刀彻底出鞘。
寒气、毒煞、杀意在狭窄水渠里同时炸开。
墨洋看着青灯下的无脸人影,神色冷淡:“挡路就死。”
(https://www.shubada.com/111534/3552914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