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6 青青的旧事

李青青是最早嫁进时家的孙媳妇，和时仁年岁相当，两口子日子过得十分恩爱。

那会时老太还在世，一大家子和和气气，她平日里不过在家烧火做饭、缝补浆洗，吃喝用度，比起在娘家的时候，已经是好上一大截。

小姑子时雯本事大，总能寻来各样稀奇、产量又高的种子，家里靠着稀罕的西瓜，日子越发富足。

就在这般安稳幸福的光景里，她生下头一胎，是个闺女。

奶奶时老太满心欢喜，丈夫时仁也疼惜女儿，唯独婆婆柴氏脸上不见笑意。

李青青心里也暗自自责，晓得头胎没能生下儿子。亏得有时老太压着，柴氏也不敢明着给她脸色，半点苛待都不敢摆出来。

待到时老太过世，没了老人家从中镇着，她第二胎生下来，依旧是个闺女。

这下柴氏再按捺不住，看她真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整日里念叨长房命苦，连个接续香火的孙子都盼不来。

背地里李青青常常一个人抹眼泪。

这般时候，也就只有二婶刘氏愿意过来宽慰她，轻声劝道：“你们两口子还年轻，往后还能生，多怀几胎，总会盼来男孩子。你婆婆就是嘴上碎碎念，本心并不算坏。”

李青青心里也晓得是这个道理。

自此往后，她在家里愈发少言寡语，逢着大家族聚会，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末尾，不抢半分风头。

她心底是庆幸嫁入时家的。早年间外头天灾不断，边境战火四起，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可时家上下，不曾挨过饿，家中老小也没人受过重伤。

只是有一桩心事死死搁在心底，她的亲娘遇上战乱，伤病被耽搁，来不及医治便去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成了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

后来举家迁往黑石县，时家也没有忘了她的亲爹，一并接了过来。老人不愁吃喝，平日里还能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尚能发挥余热，不至于觉着自己是吃闲饭的累赘。

她是真心喜爱这个大家庭。

虽说婆婆柴氏时不时会说出几句扎心的话，日子久了，她也慢慢习惯。

时家立有规矩，家中男子不许纳妾。可规矩终究是约束守规矩的人，小四就打破了这份旧例。这些旁人的是非，她管不着，只能守好自己的本分。

也算老天爷体恤，后来她总算生下一个儿子。正是婆婆柴氏日思夜盼的孙子。

悬在心头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哪个做女人的，不盼着给自己丈夫生个男丁传续香火。

自打生下这个儿子，李青青只觉着腰杆都挺直了，往后在一众妯娌跟前，也能堂堂正正抬起头说话。

“二嫂，你发什么愣呢？”小云伸手轻轻碰了碰李青青的胳膊。

李青青猛然回过神，飘远的思绪一下子被拽了回来，淡淡笑了笑：“没事，就是想起些旧事。”

“想啥好事了，跟我说说呗。”小云好奇地追问。

李青青望着院外，轻声叹道：“咱们搬来宾州也好几年了，也不知啥时候能回一趟小河村。我还想去坟前祭拜祭拜奶奶和我娘。”

“嗨，这可真是巧了！我听我娘，还有三婶四婶闲聊，说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过年打算回去一趟，就看大哥能不能把长假批下来。”

“那这么说，还早得很。”李青青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别想那些烦心事了，快过来瞧瞧这些布料，听说是海外来的稀罕料子。”

“海外？那是个什么地方？”李青青听得茫然。

“就是大海的另一面。”

“大海那一边，也有人住着？”

“那自然是有的，你忘了小妹时常给孩子们讲的那些奇闻故事？”

李青青听罢摇了摇头：“我还只当，那些都是小妹哄孩童玩耍的说辞罢了。”

“等下回她过来，咱们定要拉住她好好问个明白。来，挑挑看，你相中哪一匹。”

李青青挑了两匹青色的布料，寻思着给闺女做两身裙子，青色看着清爽，穿在身上也凉快。

现如今家里做饭、浆洗衣物、打扫收拾，都有底下仆妇忙活，轮不到她们这些当家媳妇动手。

平日里除了上街闲逛，便是做做衣裳纳纳鞋底，竟也没有旁的活计可打发时间。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从前还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总暗暗幻想富家太太的日子该是何等惬意。如今当真过上了这般日子，反倒觉着闲得发慌。

她本就不是个耐得住久坐清闲的性子。做针线做腻了，便索性一头扎进灶房，跟着厨娘一道揉面下料，摆弄各色吃食点心。

反正家中也没人拘着她，怎么舒心便怎么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方才她在时雯新鼓捣出的烤炉里头，烤出一炉喷香的枣糕。出炉之后切成一块块小小的，盛在盘子里，端去了玩具房。

她也不挨个喊孩子们的名字，扬声便唤：“孩子们，快来吃点心喽。”

几个小家伙听见吃食，蹬着小腿一窝蜂就扑上来，伸手就要去抓盘子里的枣糕。

李青青把盘子高高举过头顶，笑着拦着：“先别忙，都去把手洗干净，乖乖坐到你们的小凳子上，才可以吃，好不好？”

“好……”

六个孩童脆生生应着，屋子里吵吵嚷嚷，满是热热闹闹的嬉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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