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青山 > 第675章 偷剑

第675章 偷剑


陆氏看著纸上的阝旁:「只写一个偏旁就行吗?」

    「这偏旁就是我老耳朵的诨号,」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儿在这镜城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当年这镜城节制使还是个小小税粮官的时候,小老儿便与他结识。把这张纸给他,这镜城便没人能为难你们。放心,往后你们灯火会是这镜城港的贵客。」

    陆氏不动声色:「能叫我灯火在镜城港横著走的名头,只怕没有老前辈说得这么简单。」

    老耳朵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你别管。」

    陆氏郑重道:「多谢。」

    此时,安澜号还没靠岸,便远远听见「西八」、「厢娘姨」、「该塞给呀」之类的怒斥声传来。

    陈迹转头看去,正看见口岸上一人拎著棍子踹翻渔民的鱼篓,叽哩哇啦不知道在说著什么。

    老耳朵顺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嗤笑道:「高丽税吏,认钱不认人。」

    小老儿提醒一声:「到了别人的地盘别多管闲事。」

    陆氏点点头:「晓得的。」

    大船缓缓靠近码头,岸上的嘈杂声混著高丽语、倭语、还有叽里咕噜不知什么语言。

    几条破旧的舢舨在大小船只之间穿行,船上的妇人头顶瓦罐,扯著嗓子兜售热腾腾的米肠。

    码头上停著十七八艘船,有宁朝的双桅船,有倭国的朱印船,还有一艘船头高翘、挂著三角帆的西洋船,甲板上站著几个红毛番,高鼻深目,正吆喝著往岸上卸货。

    码头上最热闹的是泊岸堤上的草棚子,通译们蹲在里头,面前摆一块木牌,写著通晓的几国言语。

    安澜号缓缓靠向栈桥,船工们抛下缆绳,码头上几个光膀子的苦力接住,往石墩上套。

    刚停稳,便有五六个人拥上来,当先的是个穿团花缎袍的中年人,腆著肚子,身后跟著两个搬货的伙计。

    他站在栈桥朝船上拱手,一口汉家官话:「敢问东家是哪一位?在下周德茂,在此地已经做了三十七年牙行,专为宁朝来的船东牵线搭桥,童叟无欺……」

    正说著,却见老耳朵从船上探出头来,冷笑一声:「扒皮茂,滚一边去,坑人坑到老子头上来了?看准这个月牙旗,让老子知道你坑了这艘船,再给你关水牢三年。」  

    周德茂原本要发怒,可仔细一看是老耳朵,顿时大惊失色:「节制使?您怎么在船上?」

    陆氏和陈迹齐齐看向老耳朵,镜城港节制使?

    陈迹迟疑道:「您怎么又成镜城港节制使了?」

    老耳朵慢悠悠说道:「小老儿走南闯北,什么事都想试试。先前与首阳大君结识,他欠了小老儿一个人情,便让小老儿在这镜城港做了几年节制使玩玩,说起来这镜城港能有如今这景象,还都是小老儿的功劳。」

    乌云喵了一声:「猛猛的!」

    陈迹又疑惑道:「汉家人也能做高丽的节制使?」

    老耳朵不屑地瞧他一眼:「孤陋寡闻。景朝人士张贞弼原为景朝吏部尚书,遭诬陷后潜逃至高丽,辅佐高丽王统一半岛,官拜大相,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宁朝人士双冀随使臣来高丽,因病留下,连高丽的科举制都是他创立的。宁朝人士郑仁卿赐号『壁上三韩三重大匡、推诚定策安社功臣』。」

    「等等,」陈迹挑挑眉毛:「这什么玩意?」

    老耳朵解释道:「你就当是正一品护国大将军兼内阁首辅。看,跟著小老儿是不是能长见识?」

    陆氏忽然问道:「那您怎么又不做这节制使了?」

    老耳朵随口道:「没意思,一天到晚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小老儿可不能把一辈子耗在这。」

    此时,他低头看向栈桥上的周德茂:「你现在只做牙人生意么……」

    话还没说完,周德茂已经跪在栈桥上:「小人已改过自新,如今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老耳朵皮笑肉不笑:「你做的什么生意自己心里清楚,去给首阳大君报信,这里有一船的牛角和牛筋。」

    周德茂面色一变,起身就走。

    老耳朵又看向陆氏:「你们且去城内寻节制使,小老儿要在码头逛逛,好多年没来了,看看有何变化。」

    陆氏对老耳朵抱拳道:「多谢老前辈。」

    她与老李拿著那张纸直奔城内去寻节制使,陈迹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老耳朵在一旁说道:「行了,人已经支开,小老儿领你去无心剑道。」

    陈迹嗯了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陆氏的背影,招手让乌云跳到肩膀上,跟著老耳朵往北走去。

    临走前,老耳朵还从船上寻了一把椅子和一根绳索。

    ……

    ……

    镜城港北方是层层迭迭的山峦,五月雪始消,七月复有雪,山顶裸岩灰白、矮松盘曲。

    老耳朵没走两步便停下,将手里的椅子和绳索递给陈迹,陈迹愕然:「这是做什么?」

    老耳朵冷笑一声:「是你小子说要背小老儿上山的,难不成言而无信?无心剑道是你想去的,不是小老儿想去,你若不背……」

    话没说完,却见陈迹已经蹲下,用绳索在椅子上系了几个绳结,再将椅子背上:「您坐上来吧。」

    老耳朵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陈迹背著椅子,他则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面朝山下,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花生来:「往北走,先翻过茂山,再经过三池渊,然后就到武极山的山门了。」

    陈迹稳稳当当地走在山道上,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碎石变成了乱石,缓坡变成了陡崖:「干嘛把山门放在这么偏僻的大山里?」

    陈迹踩著凸起的岩石往上攀,老耳朵坐在椅子上也不闲著,时不时伸手拨开刮在脸上的树枝,嘴里还絮絮叨叨:「你懂什么,把山门藏深一些,若敌人打上门来,光爬山就要累个半死,山门里的人正好以逸待劳,取他狗命。」

    陈迹忽然问道:「您除了耳报神和镜城港节制使之外,还有哪些身份?」

    老耳朵嘿嘿一笑:「小老儿也忘了,遇到熟人才能想起来。」

    陈迹不解:「您图什么呢?」

    老耳朵靠在椅子上,透过松树枝丫的缝隙看著天上的白云:「小子,年轻时候做的事就是你囤下的榛子,你得像松鼠一样不停往树洞里搬啊搬的。等你老了,走不动路的时候,你不再意气风发,牙也全掉完了,什么都吃不下,只能靠著树洞里的榛子活著。」

    老耳朵笑著说道:「等你病恹恹的从树洞里捡起一颗榛子塞进嘴里,一尝,哎哟,老子当年那么牛逼呢,真美味,一颗榛子就把你带回十八岁。听说西王母手里的昆仑镜能照见过去,小老儿这一颗榛子的用处也不比她那昆仑镜差。」

    陈迹若有所思。

    老耳朵哂笑道:「小子,人这一辈子没那么多为什么,要死就早点死,做你所有朋友里第一个死的,他们都会记住你,你若是第二个死就没那么稀奇了。要活,你就得活到最后,等把所有仇人熬死了你再死……反正,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陈迹笑了笑:「知道了。」

    他背著老耳朵一路翻山越岭,老耳朵坐在椅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乌云卧在他头顶有一搭没一搭地睡著。

    山里的空气越来越凉,杜鹃花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高山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厚厚的毡子上。

    偶尔有鹰从头顶掠过,影子滑过山坡,一眨眼就消失在云雾里。

    陈迹忽然问道:「无心剑道的人不会巡山吗?」

    老耳朵嚼著花生,含混道:「巡啊。但他们巡的是大路,咱们走的是小老儿当年踩出来的野路。放心,这条路他们不知道的。」

    傍晚到茂山,夜里子时才到三池渊,老耳朵像向导似的说著:「传说上古时候有三位仙女在三池渊的湖里洗澡,后来嫁给了高丽太祖,生下了高丽二世。当然,这是他们高丽人自己编的,跟咱没关系。」

    到此处时,山上已是皑皑积雪,陈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再往前,陈迹远远看见山中一条石阶插入山巅,半山腰立著一块石碑,他眯眼看去却看不清石碑上的字迹。

    乌云视力好,喵了一声:「擅入者死。」

    到了此处,老耳朵忽然来了精神,从陈迹背上跳下来:「把椅子丢了,跟我来。」

    只见他猫著腰、踩著积雪往东边走去,一路沿著隐蔽的山道曲折向上,生怕暴露了行踪。陈迹也紧张起来,猫著腰跟在他身后:「我怎么感觉您很熟悉这里?」

    老耳朵哦了一声:「小老儿与那曹溪宗有仇,以前也想过上山捣乱来著,来得多了也就熟悉了。」

    陈迹面露狐疑,可他初来乍到,说不出疑点在哪。

    老耳朵领著他走走停停,最终在一处山洞停下,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在这等。」

    陈迹疑惑:「等什么?这不是快到山顶了么?」

    老耳朵不耐烦道:「偷东西当然要有偷东西的觉悟,哪能这么上去?」

    陈迹和他躲在山洞边缘,直到天色渐渐透出灰色,山里竟然起了雾,浓雾不知从哪升起来,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个山谷盖得严严实实。

    老耳朵猛然睁开双眼,双眼在黑夜里炯炯有神:「就是现在,走!」

    他这会儿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像只猴子似的往山上冲去。

    陈迹不明所以的跟著往上冲,他在浓雾中几乎看不见老耳朵的身影,只能听声音辨认老耳朵的方向。

    两人只用了一炷香便冲至山顶,陈迹正冲著,忽然拨开浓雾看见老耳朵停在前方,他来不及刹住,经过老耳朵身边时,老耳朵竟又推了他一把,面上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

    直到此时,陈迹才看清老耳朵站在一处山崖边,他被这一推,直接飞出山崖,向下坠落!

    老耳朵负手站在山崖边缘,意味深长道:「去吧,这湖底还有五柄剑没人能取,一并偷走吧。」

    陈迹奋力将乌云扔回山崖上,自己则重重跌入大雾。

    几个呼吸后,他噗通一声跌入一片黑暗湖泊,向湖底坠去。

    这噗通一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突兀,更远处传来一声低喝:「何人闯我武庙山门!」

    老耳朵听到声音,赶忙揽起地上的乌云往大雾里躲去:「快跑!」(本章完)


  (https://www.shubada.com/111787/1111066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