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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靠岸


京城永定门熙熙攘攘,正有一年轻道士盘腿坐在大青牛的脊背上,他低著头、捧著书,对周遭置若罔闻。

    大青牛慢吞吞出城时,城门前的守卒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黄山道庭首徒张黎,并不盘问便放行了。

    张黎手中的无字天书还在书写,他看到新的话本内容才缓缓松了口气:「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可无字天书话锋一转,竟写起陈迹与陆氏来,写陆氏在艉楼的踟躇,写陈迹在船舱的决定。

    就在此时,大青牛缓缓停下脚步。

    张黎抬头看去,京城外的官道上,站著个年轻俊秀的道士,与赶牛的佃户并肩时像是赶牛的,与小贩站一起时像小贩,有书生经过时,模样又像书生。这少年倒是只简简单单垂手立著,便仿佛汇集天地钟秀,道法自然。

    张黎将毛笔插回发髻里,将无字天书收回怀中:「砚池,你怎么来京城了?」

    砚池隔著二十余步,遥遥对张黎拱手道:「大师兄,师父叫我来京城,唤您回黄山道庭。」

    张黎故作不解:「离普天大醮还有好几个月呢,急著唤我回去做什么?」

    砚池依旧客气:「师父已查明万神临舍外泄一事,请您回去当面对质。」

    张黎满脸惊讶:「你们不会觉得是我泄露的吧,我自己修的便是万神临舍,这么做对我有何好处?」

    砚池不急不缓道:「师兄,敢问您万神临舍择定星君时,选得是哪一方神祗?」

    张黎挠了挠头:「哎呀,我忘了选了,你看这事整的,要不我现在选一下?」

    砚池沉默不语。

    张黎忽然看向砚池身后,面色一变:「师父,您怎么来了?」

    砚池面色不改,直勾勾盯著他。

    张黎叹息一声:「师弟,给师兄点面子,师兄好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带大,师父天天只念叨著四十九重天,何时管过你们?」

    砚池迟疑许久,最终叹息一声,故作惊讶回头:「师父?」

    等他再回头时,身后只有进城赶集的百姓,目光一转,却见大青牛正撒开四只蹄子往东狂奔,张黎拍著大青牛的脊背催促道:「快点快点,咱俩打不过他!」  

    砚池欲言又止:「大师兄你……」

    张黎头也不回的挥手道:「师弟不用送,回去告诉师父,万神临舍害我道庭不浅,这一脉便在此断了吧。别来寻师兄了,师兄很忙的。」

    砚池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张黎和大青牛远去,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如登阶梯般一步步走至天上,每走一步、如同百步,转瞬便置身云端,往南边去了。

    城门前百姓纷纷跪下:「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待砚池身影消失在天际,张黎终于拍了拍大青牛:「好了好了,可以歇歇了,还好是小师弟来,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有这么好说话。也不知道师父怎么知道的,咱俩也算是有家不能回喽……」

    大青牛倔强地哞了一声。

    张黎怒斥道:「怎么就跟你没干系?咱俩一起的,你是共犯。」

    大青牛垂下脑袋又哞了一声。

    张黎不再理它,重新从怀里掏出无字天书来,只见无字天书写下:「陈迹已然暗自有了计较,正所谓骨血未认,恩义先成,江湖夜雨,对面无声。儿唤姨,娘藏名。十二载,各自撑。有道是十二年江湖夜雨,隔著一道帷帽黑纱,生不能认,认不能亲。」

    「江湖啊江湖,」张黎怔然良久,意兴索然地合起无字天书:「也不知等这无字天书写到贫道时,会给什么判词?能活著看到判词,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

    ……

    海浪声翻滚。

    船舱内发出木板挤压的嘎吱嘎吱响声,船舱外还隐约传来船工们一同使力的号子声。

    甲板上支著一口大锅煮著猪和羊的内脏,艉楼上还支著两口小灶,陆氏正亲自炒著醋溜白菜,另一口小灶里煮著白粥,粥里还有切成段儿的螃蟹、姜丝,螃蟹是昨日刚刚下网打捞上来的梭子蟹。

    她鼻音里哼著曲子,眼看粥差不多了,这才对老李招招手:「去唤九斤来吧,告诉他饭做好了。」

    老李诶了一声应下,转身跑去船舱。

    可再回来时,面色为难的对陆氏说道:「东家,他说自己与船工同吃同住即可……」

    陆氏承粥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将粥倒进锅里:「随他吧,把粥端给大家喝。」

    老李不敢多问,端著粥就走。

    安澜号在海上航行数日,陈迹依旧与船工同起同坐,该擦甲板便擦甲板,该系帆索便爬到桅杆上系帆索,只是没有再去过艉楼。

    倒是乌云不用躲藏了,它可以在船上跑来跑去,常常丢下陈迹,自己钻进艉楼找陆氏混吃混喝。

    乌云是一点苦都不想吃。

    待到第七日,天还没亮,甲板上便传来老耳朵的吆喝声:「起床了,准备登岸!」

    紧接著,甲板上又传来铜锣声,还有老李扯著嗓子吼道:「起床了起床了。」

    船工们纷纷起身往甲板跑去。

    陈迹来到甲板时,正看见一身灰布衣的老耳朵,像只大猴子似的蹲在桅杆望台上,手里拿著个罗盘眺望远处。

    陈迹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条黑色的海岸线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海岸上还有一座哨台,哨台上燃烧著大火,火光照破海上的薄雾。

    老耳朵指著火光大喊:「下次再来认准这个火光,那是镜城港的烽堠,昼举烟、夜明火,看到这烽堠就到镜城港了。快,挂上灯笼,左二右三。」

    他顺著桅杆溜下来,陆氏已经守在桅杆旁:「老前辈,灯笼挂左二右三是何讲究?」

    老耳朵拍了拍身上的潮气:「左二右三是宁朝船,左三右二是景朝的船,只挂左三是倭国,只挂右三是红毛番和弗朗机。各自进的岸口不一样,免得做生意的时候打起来。若是不挂灯笼,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第一次来,你就是他们的生意。」

    陈迹好奇道:「还有红毛番和弗朗机?」

    老耳朵讥讽道:「大惊小怪,这镜城港乃高丽六镇之一,是个鱼龙混杂之处,四面八方货物汇集于此。不过不必管他们,都是来这做生意的,只要有钱赚,没人管你是从哪来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补充道:「但不管遇到什么事,甭管往日多大仇,宁朝人和景朝人若是与外邦结了梁子,务必互帮互助。彼此同宗同源,景朝人若和倭人、红毛番打起来,你们得去帮,不要问缘由。你若和倭人打起来,景朝人也会来帮你。漂泊在外全靠宗亲同胞,这不止是镜城港的规矩,你们要把生意做去倭国和南洋也一样的,这样才能不被人欺辱,叫人高看一眼。」

    陆氏点点头:「晚辈记下了……老前辈,登岸后与何人接洽?」

    老耳朵皮笑肉不笑:「又忘了规矩?这种一来一回能赚上万两银子的大生意,得拿个有份量的秘密才能换。」

    陆氏帷帽的黑纱遮挡著神情,屏退其他人后才开口说道:「陈阁老与陈礼尊遭陈家二房长年毒害,无法生育。」

    老耳朵眼睛一亮,陈迹下意识看向陆氏。

    不等旁人说话,陆氏竟继续说道:「陈阁老起初以为是陈礼尊那位发妻刘氏不能生育,便让陈礼尊纳妾,陈礼尊不肯。而后,陈阁老发妻还在世时,老太太以为是刘氏德行有亏,便时常罚刘氏诵经礼佛,可过了几年依然没有动静。待老太太去世,陈阁老便唤刘氏前往文胆堂念书,实则用强,行夫妻之实,给儿子陈礼尊借种。」

    老耳朵听傻了:「结果他也不行?你这不是编的吧,小老儿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很少听到这么狗血的故事。」

    陆氏平静道:「此事曾数次被人撞破,陈礼治撞破过,陈屿亦撞破过,绝非杜撰。」

    陈迹怔在原地,一瞬间许多往事线索连在一起:难怪陈礼治总说陈礼尊懦弱,难怪陈家在选过继之人时,宁愿等陈迹三年后回京,也不愿选择陈屿,实为陈阁老、陈礼尊难以面对陈屿。

    陈家大房选择陈迹后,便立刻将陈屿「发配」去金陵,直到陈迹倒向阉党,才不得不将陈屿召回。

    实为迫不得已。

    老耳朵无语到极点发出一声笑来:「什么不孝有三,原是拿人当畜,三从四德,妇孺无路。寻常人家只道戏本离谱,哪知这世道比戏本离谱得多的。」

    陆氏浑不在意,只在乎生意:「请老前辈指路。」

    这次,老耳朵反倒为难起来:「小老儿原本只打算给你们引荐一个靠谱的牙人,可东家给这么大一个秘辛,小老儿也不能小气,拿纸笔来。」

    陆氏回艉楼取了纸笔递给他,他则蹲在地上,提笔写下一个「阝」旁。

    老耳朵拎起纸吹了吹:「把这张纸拿去给镜城港节制使,这是高丽在镜城最大的官儿,他看到之后自会给你们行个方便。语言不通就去港口找个通译,有人专门吃这碗饭,但小心别被他们骗了,自己留个心眼。」

    ……

    晚上还有一更但会很晚,大家早上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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