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完结4
那是一个春深的午后。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暖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
沈乔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膝上搭着薄毯,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小衣裳,针脚细细密密的,是极柔软的棉布。
近来她总觉得倦,食欲也不大好。
早上对着厨房送来的清粥小菜,没来由地一阵反胃,慌得张妈赶紧去请了大夫。
此刻,她轻轻抚摸着手中柔软的布料,神思还有些恍惚。
方才老大夫捋着胡子,笑呵呵道“恭喜”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门被轻轻推开。
沈乔抬眼,见沈厌离站在门口。
他今日回来得格外早,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额间带着薄汗,像是匆匆赶回的。
“乔乔。”他唤她,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
沈乔想站起身,却被他快步上前按住了肩。
“坐着。”他说,随即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仰头看她。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驯。
“张妈说大夫来过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乔看着他眼中掩不住的关切,心口软成一片。
沈厌离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大夫说……”沈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已经两个月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沈乔看见沈厌离的喉结动了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仍平坦的小腹,又再抬起来看她时,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眼里,竟有了一丝罕见的茫然。
“你……”他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
沈乔忽然有些想笑,眼眶却先湿了。
“你……高兴吗?”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沈厌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膝上,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乔乔。”他抬起头,眼底有微红,“谢谢你。”
只这三个字,却让沈乔的眼泪彻底落了下来。
“怕不怕?”他在她耳边问,握住她的手。
沈乔诚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但更多是欢喜。”她靠在他肩上,“你呢?会不会觉得……不是时候?”
如今时局依旧飘摇,他的公务越来越繁忙,眼底的倦色也日渐深重。
这个孩子的到来,到底是添喜还是添忧?
“这个世道,从来没有真正‘是时候’的时候。”他缓缓道,手指梳理着她鬓边的发,“但既然他来了,便是最好的时候。”
他捧起她的脸,目光认真而郑重:“我会护好你们,一定。”
这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个男人的誓言。
自那日后,督军府里悄然发生了许多变化。
沈厌离依旧忙碌,但回家的时辰却尽量提早了。
书房里那些血腥残酷的军务文件,再不曾带回卧房。
他甚至在院子里多添了两盏灯,照亮她夜里偶尔起身的路。
沈乔的孕吐来得凶猛,常常吃什么吐什么。
沈厌离便亲自去寻了江南来的厨子,会做各式清淡精致的点心。
他学着辨认那些孕妇宜食的食材清单,冷硬的眉目在对着那些红枣、山药时,竟显出几分笨拙的温柔。
有一夜,沈乔半夜醒来,发现身侧无人。
她披衣起身,在书房门口看见他。
他站在窗前,外面是沉沉的夜色,手里拿着的,是白日她为未出世孩子绣的那顶小虎头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许久,然后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挺拔的背影勾勒得柔和,沈乔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打扰。
她忽然明白,这个孩子的到来,不仅给了她一个做母亲的期待,也悄然融化了沈厌离身上某些坚硬的部分。
春去夏来,沈乔的身子日渐沉重。
宋清篁常来看她,带着各种小衣裳小玩意,笑着说要当孩子的干娘。
两个女人在树荫下说着体己话,有时沈厌离回来得早,便远远站着,不打扰她们,只目光落在沈乔日益圆润的侧脸上,眼底有静水深流般的暖意。
七月最热的时候,沈乔临盆了。
生产并不顺利x她在产房里熬了一天一夜,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闷哼。
沈厌离站在门外,军装被汗水浸透,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每一次里面传来痛呼,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婴儿嘹亮的啼哭终于划破黎明的寂静时,他竟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司长,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沈厌离却看也未看那襁褓,径直冲进房内。
沈乔疲累极了,脸色苍白如纸,发丝被汗湿贴在额角。
见他进来,她努力弯了弯嘴角:“你……看看孩子呀。”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乔乔。”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再也不要了。”
沈乔虚弱地笑了,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湿润的眼角。
这个铁血男人,竟然落了泪。
“傻瓜。”她轻声说,“去看看我们的女儿。”
奶护士将洗净包裹好的婴儿抱过来。
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嘴巴微微嚅动。
沈厌离僵硬地接过,手臂绷得笔直,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怕碰碎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怀中的小人儿忽然瘪了瘪嘴,发出小猫似的哭声。
他慌忙抬头,竟有些无措地看向沈乔。
沈乔柔声道:“她大概是饿了,也可能是嫌你抱得不舒服。”
后来,沈厌离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如何正确地抱孩子。
他给她取名“沈棠”,海棠的棠。
“愿她如海棠,不论世道风雨,都能在自家庭院里安然盛开。”他在满月宴上如是说,目光却温柔地落在沈乔身上。
那天宾客散去后,月光洒满庭院。
沈乔抱着已熟睡的小阿棠,坐在他们初知有孕的那扇窗前。
海棠花期早过,如今是满树葱茏的绿意。
“厌离。”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她说,“给我一个家。”
沈厌离收紧手臂,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是我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乱世沉浮,岁月荒芜能和爱人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小阿棠五岁这年春天,督军府后院那株老海棠开得格外疯。
粉白的花云几乎要压塌枝条,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场香雪。
沈棠就站在这花雪里,穿着杏子红的小夹袄,头顶扎着两个圆髻,各系了一枚小小的银铃铛。
她正严肃地忙着一件大事:将完整落下的海棠花瓣,一片片捡进自己的小竹篮里。
篮子是宋清篁送的,编得精巧,阿棠平日里宝贝得紧,如今却慷慨地用来装这些“要紧东西”。
“阿棠,捡花瓣做什么呀?”沈乔柔声问。
小姑娘抬起头,一本正经道:“给爹爹做枕头。”
沈乔一愣,随即失笑:“做枕头?”
“嗯!”阿棠用力点头,银铃清脆作响,“爹爹晚上总皱眉,睡不好。王嬷嬷说,花儿香香的,枕着做好梦。”
她说着,又低头去捡,嘴里还小声嘀咕,“要多捡点,爹爹头大。”
沈乔心头一软,正想说什么,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沈厌离今日回来得早,一身挺括的军装还未换下。
阿棠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拎着小竹篮就哒哒哒跑过去:“爹爹!”
沈厌离弯腰,一把将女儿抱起。
阿棠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献宝似的把小竹篮举到他眼前:“看!我给爹爹做的!”
竹篮里铺了厚厚一层花瓣,沈厌离看着那满满一篮“礼物”,难得地怔了怔:“这是……”
“枕头呀,爹爹枕着,就不皱眉了,阿棠看着呢。”
沈厌离一时无言,只将女儿抱得更稳些,侧脸贴了贴她温热的小额头。
阿棠却当他默认了,开心地扭着身子要下地。
沈厌离将她放下,她便扯着他的大手往廊下走:“来,爹爹试试!”
沈乔已忍着笑站起身,只见阿棠指挥着父亲在藤椅上坐下,然后捧起竹篮,小心翼翼地将花瓣倒在他并拢的膝上,那显然是她理解的“枕头”该放的地方。
“躺下呀,爹爹。”她催促。
沈厌离看着膝上那堆花瓣,又抬眼看了看妻子含笑的眼睛,竟真的顺着女儿的力道,慢慢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个子高大,窝在藤椅里有些委屈,一双长腿无处安放,膝上的花瓣因这动作滑落了一些。
阿棠“哎呀”一声,连忙又捡起来补上,还伸出小手,学着她娘亲平日的样子,在父亲紧蹙的眉心上轻轻揉了揉:“爹爹乖,睡觉觉。”
沈厌离闭上眼,鼻尖是海棠清浅的甜香,耳边是女儿奶声奶气的哼唱,不知是什么调子,不成章法,却柔软得像此刻拂过脸颊的春风。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隐隐有市声,却隔着一重高墙,模糊成安稳的背景音。
他竟真的在这稚嫩的“催眠曲”和花瓣枕上,生出了一丝朦胧的倦意。
过了片刻,阿棠的哼唱停了,她凑近父亲的脸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母亲做了个“嘘”的手势,用气声小小声说:“爹爹睡着啦。”
沈乔招手让她过来,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亲她沾了花粉的鼻尖:“阿棠真厉害。”
小姑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铃铛轻响,她依偎在母亲怀里笑了笑。
其实沈厌离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膝上花瓣那不真实的柔软,听着身边最珍视的两个人轻浅的呼吸与细语,如此幸福。
原来人世间最上等的安神香,并非什么名贵药材,而是五岁小儿为你细细敛集的一捧春日。
风又起,海棠簌簌。
几片花瓣飘落在沈厌离的军装衣领上,他依旧没有动。
仿佛只要他不睁眼,这偷来的片刻光阴,就能延续得再久一些。
而廊下,沈乔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目光掠过假寐的丈夫,望向满树繁华。
这乱世烽火,前途未卜。但至少在此刻,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春天正以最温柔的方式,降临在她们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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