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7章 不像亲生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困惑。“老杨，你不知道，那个南方小院，看着真不像普通人家。院子里种着好多我不认识的花，还有假山流水。伺候人的老妈子就有好几个，穿的都比我现在体面。我看见过老太太穿着绣着孔雀的旗袍，料子亮闪闪的，我妈的洋装也是崭新的，家里的摆设也都是好东西。怎么看都像是有钱人家。”

“可我现实里就是个穷小子，爹娘也不待见我。这梦做得越真，我心里就越慌。我总觉得这不是个普通的梦，它好像在告诉我什么。那天在商场碰到你，听你说起阴纹能断前世今生，我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老杨，你说，这会不会跟我的前世有关？我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叫康康的孩子？”

他说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里面充满了期待和恐惧，仿佛我这里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此刻，我也有点儿懵。我了解阴纹，可我也不了解梦啊。

当然，我也知道高东子的情况。他的父母对他一直都很不好，并且还极其的偏心。明明高东子也是个儿子，可是他们就是偏心比高东子小两岁的弟弟，弄得高东子像不是他们亲生的一样。高东子小时候也没少受他爸的毒打。也没少受他妈的羞辱。

高东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溺水者抓着浮木似的攥紧了酒杯。我喉结滚动，记忆突然被扯回二十年前的初中教室——九月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粉笔灰在光柱里翻飞，数学老师正讲着函数题，教室后门突然“哐当”一声被踹开。

高东子他爸像头暴怒的公牛冲进来，粗粝的手掌一把薅住前排正在记笔记的高东子。

那时的高东子还是个瘦小的少年，蓝白校服洗得发旧，被拽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兔崽子！偷家里五十块钱！看我不打死你！”男人的咆哮震得玻璃嗡嗡响，蒲扇大的巴掌已经劈头盖脸扇过去。

高东子的脸颊瞬间肿起五道指印，嘴角渗出血丝。他书包摔在地上，铅笔盒滚出来，文具撒了一地。“我没偷！”他梗着脖子喊，声音细弱却倔强。

他爸更怒了，抄起讲台上的铁制三角尺就往他背上抽，“还敢嘴硬！家里除了你这个丧门星还有谁？”三角尺抽在布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得人牙酸。

班长王磊第一个冲上去拉架，“叔叔您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后排几个男生也围上来，七手八脚想分开他们。

高东子他妈这时也挤进门，叉着腰在门口骂：“养你这么大就学会偷鸡摸狗！我们老高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唾沫星子横飞，指甲涂着廉价的红指甲油，指着高东子的鼻子骂得不堪入耳。

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挡在高东子身前：“家长！这里是学校！有什么事我来处理！”她试图夺下三角尺，却被高东子他爸狠狠推开，“滚开！我教训我儿子关你屁事！”男人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抓起高东子的胳膊就往墙上撞。

“咚”的一声闷响，高东子额头磕在墙裙的瓷砖上，留下道红印。教室里一片尖叫，女生们吓得捂住眼睛。

班主任李老师闻讯赶来，他四十多岁，常年板着脸，此刻却沉得像块铁。“高先生！你再不住手我报警了！”他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高东子他爸的动作果然僵住了，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李老师把高东子护在身后，沉声问：“五十块钱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孩子今天早上几点出门的？”高东子他妈抢着说：“今早起就发现钱没了！肯定是他昨天偷的！这小子手脚不干净不是一天两天了！”高东子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整整两节课，高东子的父母就在办公室里大吵大闹，引来不少老师围观。李老师耐着性子询问细节，询问是不是弟弟拿了，毕竟他才上小学五年级，正是好奇爱翻东西的年纪。“不可能！”高东子他妈拍着桌子，“我家小宝乖得很！都是被这个野种带坏的！”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小学和初中生连在一起的。高东子他弟弟读的小学，就在我们学校旁边。还是李老师亲自去那个隔壁的学校，结果就是吓唬了两句，随口一问。高东子他弟弟就交代了。说钱是自己拿的，买烤冷面了。

那小子不止买烤冷面自己吃，还请客给哥们吃。把剩下的钱从裤兜里掏出来的时候，50块钱被花的只剩下皱巴巴的10块。

那10块钱上面还有辣椒酱，油了吧唧的。真相大白，高东子他爸却只是悻悻地啐了口唾沫，“多大点事！小孩子喜欢吃点东西正常。不就是随手拿点自己家的东西嘛，那我们两口子挣的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嘛！”

他妈更是埋怨我们班主任。说他闹到孩子的学校去干什么？容易给自己的小儿子造成心理阴影。

那女人临走的时候，路过高东子时，还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后看好你弟！都是你没做好榜样的作用。要是你弟再学坏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天下午，高东子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槐树下，背对着教学楼。我远远看见他校服后背上纵横交错的瘀青，像幅狰狞的地图。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老杨？老杨你咋了？”高东子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他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你说...那梦里的康康，会不会真是我上辈子？”

我看着他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胎记，突然想起初中那次他被打后，我偷偷递给他的白药。高东子是真的可怜，爹不疼，妈不爱。他的那个家庭，父母确实不像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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