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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京城,洪流


第904章  京城,洪流

    不在我?

    李衍心念电转。

    陈文先说这话,多半意思目标是太子。

    但巴东海挑战自己,若背后有人推动,那会是谁?

    「陈长史此言,令人费解。」

    心思微动,李衍却面不改色,平静道:「太子殿下已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便有人心怀异志,行悖逆之事。宗师战又与庙堂何干?」

    陈文先闻言,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环顾了一下茶棚,向前倾身,用只有桌边几人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少侠,非是有人「敢不敢」,而是————殿下他,眼下根本无力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太子病了!」

    「自去年冬,广州府那场恶战之后,殿下亲率近卫参战,虽得胜回朝,但返京途中便染上恶疾,一病不起。起初只是风寒劳顿,太医院用药调理,却时好时坏。自先帝————龙驭上宾那日后,殿下悲恸过度,病情骤然加重。」

    「如今————如今已缠绵病榻,时常昏睡。」

    「清醒之时甚少,连起身理事都极为艰难。」

    话音落下,茶棚内死寂一片。

    炭火盆里的红光映在几人脸上,明明暗暗。

    沙里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衍按在刀鞘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太子病了,而且病得如此之重。

    就在皇帝暴毙、朝局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

    一个无法临朝、甚至难以清醒的储君————这已不是「复杂」能形容,这简直是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抽掉了最后一根镇石!

    难怪,局势乱成这样。

    「所以——」

    李衍眼睛微眯,沉声道:「巴东海此番北上挑战,尤其是高调约战于我,若他胜了,便是踩著平倭功臣」、玄门新锐」的名头,一跃成为天下最炙手可热的宗师种子」,声望无两。」

    「届时,他背后之人,便可利用这声望,做些文章?」  

    陈文先沉重点头,「不错,少侠看得透彻。」

    「如今京城,表面因先帝大丧而肃穆,实则水下暗礁遍布。燕王、凉王、吴王三藩使者频频入京,名为吊唁,实则与各部官员、乃至某些勋贵旧族,过从甚密。几家掌控漕运、盐铁的大商会,也动作频频。」

    「陛下在时,尚能凭乾纲独断压服各方,如今————殿下病重,东宫属官人心惶惶。十大宗师本就地位尊崇,有人想趁此做文章。」

    「但究竟是哪方势力,到底想做什么,在下也猜不出————」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感觉有些头疼。

    已经料到局势会复杂,但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连太子都有些自身难保,一个不小心,便会弄得天下大乱。

    李衍揉了揉眉头,「太子的病,可有解救之法?」

    这种局面,可不是几个江湖中人能够解决。

    众多野心之辈蠢蠢欲动。

    杀的了一个,难道能把那些王爷、商会首领全杀了?

    各方势力背后牵扯众多,其中不乏高手。

    就像今天这个巴东海,突然冒出,李衍也没有必胜把握。

    唯一的机会,就是太子尽快好转,那些观望的势力也会放下心来。

    此话一出,陈文先脸色更加凝重,「已遍请名医,玄门的几位掌教和国师也看了,先天不足,又根基受损,非药石可医。」

    说著,看了看周围,「如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还请少侠移步太子府商议。」

    李衍眼皮一抽,「好。」

    说实话,他真不想招惹麻烦。

    但这事儿根本躲不开,还不如积极应对————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众人策马往京城而去。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冬日的寒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巨兽。官道两旁的田野荒著,枯草倒伏。

    偶尔能看见几座孤零零的坟头,纸幡早已烂成絮,在风里飘。

    「这天气————」沙里飞嘟囔了一句,压下斗笠。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京郊通惠河渡口。

    李衍记得这里。

    去年离京前,这地方还是一片巨大的贫民窟。

    低矮歪斜的窝棚挤挤挨挨,污水横流,到处都是光著脚乱跑的孩子、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还有扛著麻包喊著号子的脚夫。

    空气里永远弥漫著汗臭、粪尿和廉价食物的味道。

    可现在—

    窝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低矮却规整的灰黑色厂房。

    墙壁是粗糙的砖石砌成,屋顶铺著青瓦,阴天里泛著冷硬的光。

    一根根粗大烟囱,直愣愣地戳向天空,喷吐著滚滚浓烟。

    那烟是黑的,粘稠,被北风一扯,拉成长长黑线。

    「轰————哐当————·!」

    巨大的、有节奏的轰鸣声从那些厂房里传出来。

    沉闷,厚重,像是地底有什么怪物在喘息,在捶打。

    其间夹杂著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蒸汽喷发的嘶鸣、还有隐约的人声吆喝。

    隔著老远,都能感觉到脚下地面微微的震颤。

    原本的贫民窟被整个儿抹平,挪到了更远处一片洼地里。

    「这————」

    沙里飞也探出头,瞪著眼,「才半年多,就成这样了?」

    陈文先扭头道:「工部牵头,几家大商会投的钱。说是————新式织造厂」、机巧零件坊」、还有官营煤铁厂」。

    「」

    「招了不少流民进去做工,管饭,给工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活儿重,动静大,夜里也不停。住在附近的百姓,怨声不小。」

    王道玄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望著那片喷吐黑烟的厂房,眉头微蹙:「阴气汇聚,火煞冲霄。长此以往,此地风水必败,恐生疫疠。」

    陈文先苦笑:「真人说得是。可朝廷要税银,商会要赚钱,流民要吃饭————顾不得这许多了。」

    马车继续前行,绕过一片堆满煤渣和废铁的空地,终于上了通往城门的官道。

    越靠近城门,人越多。

    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混杂,尘土飞扬。

    但和记忆里不同的是,骡马大车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吭哧吭哧的巨响,还有规律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李衍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永定门外,原本宽的黄土官道中央,竟被硬生生铺上两条平行的、黝黑发亮的铁轨!

    铁轨深深嵌在碎石路基里,向城内延伸。

    此刻,正有一列怪模怪样的「车」沿著铁轨驶来。

    车头是个巨大的黑铁疙瘩,方头方脑,前面镶著一块厚重的黄铜板,板上浮雕著一只踏云吐火的麒麟,在煤烟熏染下显得有些黯淡。

    车头后面拖著个大锅炉,粗短的烟囱正突突地冒著白汽,随著「吭哧、吭哧」的活塞运动声,整个铁家伙一颤一颤地向前蠕动。

    后面挂著的车厢更怪。

    不是平板,而是一节节像缩小版房屋的木头车厢。

    木板墙,刷著暗红色的漆,顶上居然还盖著瓦片,做出歇山顶的样式。

    随著火车移动,歇山顶的飞檐也在行驶中不住晃动,显得有些滑稽。

    前面几节「房子」车厢里,透过窗户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衣冠楚楚,多是绸缎袍服。

    后面几节则是篷的货运车厢,里面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包、捆扎的货物、甚至还有咯咯叫的活鸡活鸭,堆积如山,随著车身摇晃。

    这「火车」速度不快,比马车快不了多少,但动静极大。

    蒸汽喷发声、金属摩擦声、车轮撞轨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沿街百姓纷纷避让,捂著耳朵,脸上有好奇,有畏惧,更多的是厌烦。

    拉车的马匹被这巨响惊得嘶鸣不安,车夫使劲扯著缰绳才稳住。

    「这————」

    沙里飞张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什么玩意儿?」

    陈文先见状,连忙介绍:「此物名为燧轮车」,乃是陛下————先帝在位时,命工部与乾坤书院合力督造。南起永定门,北至钟鼓楼。通车那日,满城轰动,万人空巷。」

    他指了指那喷吐蒸汽的车头:「用的是改良过的蒸汽机」,烧的是西山煤,力大无穷,能拖拽万斤货物。虽说动静大了些,沿街百姓多有抱怨,吵得人夜间难眠。但每日往来京城的货物,确实便利了许多。」

    「诸位请看,如今这城门内外,骡马大车是不是少了大半?」

    李衍看著那吭哧前行的燧轮车,心里一阵无语。

    这东西,他当初只是和几位墨门前辈闲聊时,提过一嘴「以蒸汽之力驱动铁轮,铺设固定轨道」的设想。

    当时只当是奇思妙谭,说完也就忘了。

    没想到,短短一年不到,还真给弄出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奇怪。

    皇帝萧启玄,本就是个锐意求新、甚至有些偏执的君主。

    当年乾坤书院开院,他就曾坐著那辆模样古怪、靠蒸汽推动的「御辇」招摇过市,引得物议沸腾。如今有了更成熟的罡蒸汽机,把这「燧轮车」弄出来,倒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只是————

    李衍目光扫过那些避让燧轮车、脸上带著烦躁的百姓,还有车后扬起的漫天尘土。

    变革的轮子一旦转动,碾过的是什么,似乎没人在意。

    陈文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叹息:「先帝曾说,要将此物铺满神州,令天下货殖畅通,百姓得益。可惜————」

    他没说完,但车里的几人都明白。

    可惜,皇帝死了。

    马车随著人流,缓缓通过正阳门高大的门洞。

    守门的兵丁查验了陈文先的腰牌,恭敬放行。

    一进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似乎比记忆中更拥挤了。

    燧轮车的铁轨占据了主干道中央,两侧留给行人车马的空间便窄了不少。

    挑担的小贩、叫卖的货郎、匆匆的行人、还有偶尔驶过的豪华马车,挤作一团。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糖炒栗子的甜腻、牲口的粪便味、还有轮车经过后留下的煤烟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让开!让开!」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叫骂声。

    李衍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巷口,两帮人正扭打在一起。

    约莫二十来人,穿的都是短打衣衫,有的还系著统一的腰带。虽没动刀子,但拳脚板砖下手极狠,砰砰闷响,伴随著惨叫和怒骂,地上已见了血。

    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是车行的人。」

    陈文先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燧轮车一通,城里大宗货物都走铁轨,他们拉货的生意少了一大半。还好燧轮车进不了小街窄巷,街巷之间的短途搬运还有点油水。就为争这几条巷子的地盘,这几个车行闹了不止一回两回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著无奈和一丝冷意:「这种时候还闹,真是不长眼。」

    果然,他话音刚落,几道身影便从远处屋脊上纵跃而来。

    动作迅捷,起落无声,显然是练家子。清一色穿著玄色劲装,外罩半臂,胸口绣著小小的狂纹—正是都尉司的人。

    几乎同时,一队巡城军士也从小街另一头跑步赶来,盔甲铿锵,手持水火棍,面色冷硬。

    「住手!」

    「都尉司拿人!抗命者格杀勿论!」

    厉喝声中,那几名都尉司好手已如鹰隼般扑入战团。

    出手干脆利落,专打关节、穴位,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几个打得最凶的汉子惨叫著倒地,胳膊或腿以怪异的角度扭曲。

    巡城军士随后赶到,水火棍劈头盖脸砸下去,毫不留情。

    刚才还凶悍互殴的车行汉子,此刻哭爹喊娘,被打得抱头鼠窜,却很快又被踹翻锁拿0

    不过片刻,一场斗殴便被镇压下去。

    留下几个断胳膊断腿的在地上呻吟,其余人被铁链锁了,一串串押走。

    巡城军士开始驱散围观人群,巷口很快恢复了秩序,只留下地上一滩滩暗红的血迹和散乱的砖块。

    马车缓缓驶过这片刚刚平息混乱的街口。

    李衍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沙里飞啐了一口:「抢食抢到不要命。」

    王道玄摇头道:「衣食所迫,活路被夺,自然要争,只是不挑时间。」

    陈文先沉默片刻,才道:「燧轮车是朝廷大计,不会停。不仅这些车夫苦力,往后波及到的人——恐怕更多。」

    他没再说下去。

    李衍看著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酒楼旗幌在煤烟熏染下显得有些陈旧。

    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注定要被碾碎,有些人注定要被抛下。

    他知道这是必然,就像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赵长生撕裂法界,无法阻止仙神转世,无法阻止这滚滚向前的、混杂著蒸汽、黑烟、鲜血和欲望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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