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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亲赴北地,再见仇人


云倾凰踏进北地官奴营时,风雪正压着墙头。

她裹着灰褐斗篷,半张脸掩在毛领下,靴底踩碎一层薄冰。

守门兵拦在栅前,枪杆横出。

“何人?”

云倾凰不语,只从袖中抽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边缘刻符路,漆色斑驳,是旧军制巡查使节随员凭证。

守兵皱眉翻看,又递还。

“管事在点卯。”

“带路。”声音低哑,压得像粗布擦过铁器。

那人迟疑一瞬,转身往里走。

青石道两旁立着低矮土屋,屋顶积雪厚得塌了半边。

穿廊而入,迎面撞上一个提桶老妇。

水洒出来,泼在云倾凰的靴面上。

她未退,也未斥责,只盯着那妇人腰间麻绳打的死结。

老妇低头快步走了。

尽头一间敞棚,炭炉烧着,官奴营管事坐在案后,手握账册。

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皮浮肿,鼻尖通红。

“巡查使随员?”他问。

“奉令查劳役执行。”云倾凰说。

管事合上册子,起身拍灰。

“女  奴今日运石,刚开差。”

“我要看近期入营者。”

“编号?”

“九百六十三。”

管事眼神微动,没多问。

这种查验过往也有,上头怕流放犯中途病毙,耽误工期。

他拎起棉帘:“跟我来。”

外头雪未停。

空地上堆着青岗岩碎块,大小如斗。

一队人影弯腰往返,肩扛背驮,脚印深陷雪中,连成一条歪斜线。

监工站在石堆旁,皮鞭卷在臂上。

见管事走近,点头示意。

“新来的要查九百六十三号。”管事说。

监工抬手一指:“那边,刚卸完一趟。”

云倾凰顺着方向望去。

一个女人正从坡下往上走,肩扛石块,身形佝偻,脚步拖沓。

粗麻衣裂开几道口子,露出肘部冻疮,紫黑发亮。

她走近了些。

头发枯黄贴在颊边,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抬起时,仍有光。

云倾凰站在石堆边缘,不动。

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腰侧旧刀痕。

苏挽月踏上平台,喘息粗重。

她将石块扔进堆里,转身欲走,忽觉视线落于身侧。

她偏头。

两人对视。

云倾凰未眨眼。

苏挽月瞳孔骤缩,肩头微颤,随即垂目,挪开一步。

“她还能扛?”云倾凰问。

管事冷笑:“前三日倒了五个,她撑住了。”

“每日多少趟?”

“二十。”

“吃甚?”

“糙米混砂,两碗。”

“睡哪儿?”

“地窖。”

“病了如何?”

“拖出去。”

云倾凰不再问。

她往前半步,距苏挽月仅三尺。

苏挽月未抬头,手指抠着衣角破洞,指节泛白。

监工咳嗽一声:“再不动,加五趟。”

苏挽月立刻转身,踉跄走下坡去。

云倾凰仍立原地。

雪落在她肩上,未化。

管事低声:“您若无其他事,我得继续记档。”

“她何时入营?”

“十七日。”

“亲手画押?”

“是。”

“可有人替她求情?”

“无。”

“烙印落于何处?”

“左肩。”

云倾凰闭了下眼。

再睁时,目光钉在坡下那抹身影上。

苏挽月正弯腰拾石,动作迟缓,脊骨凸起如刃。

她咳了一声,袖口抹过嘴角,再抬手时,布上有暗红。

云倾凰的手指动了动,似要握刀,终未动。

“她若倒下,填坑还是火化?”

管事愣住:“填坑。省柴。”

“可有名字登记?”

“死了才录。”

云倾凰点头。

她退后一步,离石堆远了些。

“我要再看一遍名单。”

管事犹豫:“已验过一次……”

“我说,再看一遍。”

声音不高,却让管事喉头一紧。

他掏出怀中册子,翻页。

纸张脆硬,沾着泥渍。

“苏挽月,原许柔筝,冒功夺爵案主犯之一,判流三千里,永不得赦。”

云倾凰盯着那行字。

墨迹深,是新写不久。

“她识字?”

“能写名字。”

“写字时手可抖?”

“稳。”

云倾凰抬眼望向坡下。

苏挽月正扛起第二十趟石块,脚步比先前更沉。

她走过一处结冰地面,脚下一滑,单膝跪地。

监工扬鞭。

“滚起来!”

她撑地站起,石块未落,继续前行。

云倾凰的手缓缓抚过右肩后方。

布料下的凹痕还在。

“她梦里喊过谁?”

管事摇头:“不知。夜里不许说话。”

“哭过?”

“有人见其蹲墙角咳血,未出声。”

“有没有人帮她?”

“不敢。弱等编组,互不搭伙。”

云倾凰终于开口:“我要进地窖看看。”

“不行。”管事断然拒绝,“夜里才许入,白日禁闭。”

“你说禁闭?”

“防逃。”

“她逃过?”

“昨夜有人想挖墙,被活埋了。”

云倾凰沉默片刻。

“那你带我去看看昨夜埋人的地方。”

管事皱眉:“这……与巡查无关。”

“我说有关,就有关。”

风更大了。

雪片横扫,打在脸上生疼。

管事最终妥协:“走吧。”

他们绕过石场,往东侧荒地去。

地面新翻过土,隆起一道长埂,插着一根木桩,无字。

“就这儿?”

“是。”

云倾凰蹲下,指尖划过冻土。

土硬如铁,但边缘有撬痕。

“她睡的地窖在哪一面?”

“西头。”

“离这多远?”

“五十步。”

“夜里能听见动静?”

“若风静,能。”

云倾凰站起,拍去手上的泥。

她回头望向石场。

苏挽月已完成最后一趟,正被驱赶回地窖方向。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云倾凰没有追。

她只是站着,看着。

管事搓着手:“若您无其他事,我得回去记今日伤亡。”

“伤亡多少?”

“两个。”

“姓名?”

“未录。”

“怎么死的?”

“一个冻僵,一个砸中头。”

“砸中头的那个,是不是在运石?”

“是。”

“和她一组?”

“不同队。”

“但她看见了?”

“可能。”

云倾凰终于迈步,朝地窖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却稳。

管事跟在后面,语气渐冷:“您若再查下去,我得上报巡察司。”

“报。”

“他们不会认这块令牌。”

“他们会。”

“凭什么?”

“凭我站在这里。”

管事闭嘴。

地窖入口是一道斜坡,覆着草席。

门口站着两个监工,见管事来,拉开席子。

一股馊味冲出。

混着汗臭、粪气、腐肉味。

云倾凰未掩鼻,径直往里看。

坡道向下,黑不见底。

“三十人挤一洞。”管事说,“无席无被。”

“她睡哪头?”

“靠墙。”

“墙边有缝?”

“有。”

“能看见外头?”

“天亮时能透光。”

“她夜里醒过吗?”

“不知。”

“有没有人听见她说话?”

“说过一次。”

“说什么?”

“她说:我还活着。”

云倾凰的手猛地攥紧斗篷。

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

“前夜。”

“说完呢?”

“再没出声。”

云倾凰松开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窖口,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

她走得很慢,像走在某种边界上。

管事在身后喊:“您明日还来?”

云倾凰停下。

没有回头。

“我还没走。”

“可您已在归途。”

“我说了,我还没走。”

她继续向前。

身影融进风雪。

石场已空。

监工收鞭进棚。

地窖深处,苏挽月蜷在墙角。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缝隙。

一点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动。

也没闭眼。

外面,云倾凰立于院中,面朝地窖方向。

风掀开她的斗篷,露出腰间旧刀柄。

她一动不动。

像一座移来的碑。

远处传来马蹄声。

有人骑马奔来,在营门外勒缰。

云倾凰未转头。

她的目光,仍钉在那道草席覆盖的斜坡上。

席子动了一下。

像是里头有人翻身。

云倾凰的右手,缓缓抚过刀柄。

不是拔,只是抚。

她知道里面是谁。

她也知道,对方还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来了。

这就够了。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未化。

她眨了下眼。

风更大了。

地窖口的草席,又被掀开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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