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母亲病逝,府中挂白
云倾凰走出正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风从回廊穿堂而过,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是踩在灰里。
前院已有人影走动。
两名粗使婆子抬着一卷白布走向主堂屋檐下,后面跟着拿竹竿的小厮。
一人说:“老爷吩咐,天亮前要把幡挂起来。”
另一人低声道:“夫人走得急,连寿衣都是现翻的。”
她们把白布展开,麻绳穿过顶端,慢慢系上横梁。
白幡垂下来,一角扫过门槛,像一片落不下的雪。
云倾凰停在院门侧影处。
她看着那面幡被风吹起,又落下。
没有人请她进去,也没有人来禀报流程。
她不是主持丧仪的人,也不是需要安慰的亲人。
她是许家嫡女,也是这个家里最不该出现在灵前的人。
正房门口垂着麻帘,里面烛光摇曳。
云铮披发跣足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柳氏生前常用的手炉。
炉盖微开,残留一点冷灰。
他低头喃喃:“柔筝……你等等我……别走远……”
声音断续,像夜里漏进来的风。
云倾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
心口空了一块,但那块空早就存在,只是现在终于成了事实。
抄手游廊两侧种着冬梅,枝干枯瘦。
她沿着廊子缓步而行,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微声响。
东暖阁门扉半开,有婢女在里面收拾旧物。
一个说:“夫人贴身的绣鞋收进箱底吧。”
另一个应道:“还有这条石榴红的帕子,是老爷送的头一支节礼。”
她们将衣物一件件叠好,封入樟木箱,贴上封条。
动作利落,像在处理不属于活人的东西。
云倾凰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没进去,也没叫人。
那里曾是柳氏掌家的地方,如今成了遗物存放之所。
权力散了,人心也散了。
她继续往前走。
西厢小院的门漆有些剥落,门环冰凉。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如常。
案上一盏孤灯尚燃,火苗微弱。
她走到桌边坐下,闭目良久。
再睁眼时,眸光清冷如霜。
外面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府里并未安歇,反而更忙。
远处偏厅有女眷低声啜泣,丫鬟端着热水进出。
报丧钟声响起,沉闷地敲了三下。
府门大开,一名管事骑马奔出,手里攥着讣文。
云倾凰起身走到窗边。
她倚窗而立,望见庭院中白衣晃动,人影往来。
有人抬着素联往柱子上贴,有人搬来香案摆供品。
一切井然有序,唯独无人来请她换孝服、守灵堂。
她的缺席成了默认,她的名字不再与这场丧事有关。
指尖抚过窗棂,木纹粗糙。
她心中无波,只有一念浮现:“从此,再无牵绊。”
屋里灯影晃了一下。
她转身走到床边,解下发带。
乌发垂落肩头,她抬手拢了拢,准备就寝。
袖口滑开,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苍白,不见血色。
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是老仆提着灯笼过来,站在院外低声问:“小姐可要添灯油?”
云倾凰答:“不用。”
声音平静,不带情绪。
老仆顿了顿,又问:“灵前香火已续,老爷……想请您去点一炷。”
“不去。”
“是。”老仆退下,脚步渐远。
云倾凰坐到床沿,脱去外衫。
她摸了摸袖中那片褪色的襁褓布,布角露了出来。
风吹起一角,像一面小小的旗,然后又被塞回去。
她躺下,闭眼,呼吸均匀。
可她没睡着。
她在等天亮,也在等某种结束。
柳氏死了,恨还在,但她心里再没有一丝牵挂。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鸡鸣。
第一声破晓撕开夜幕。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
天快亮了。
府里已经开始准备早祭,有人在摆供果,有人在焚纸钱。
哭声比昨夜多了些,但仍是克制的哀戚。
云倾凰起身,重新束发。
她没有穿孝衣,也没有戴白花。
她只是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很静,眼很沉。
十五年来的每一次冷眼、每一句羞辱、每一场孤立,都刻在这张脸上。
现在,它们终于成了过去。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理顺长发。
动作缓慢,却稳定。
镜中人不悲不喜,也不惧。
她不是来送终的,她是来确认断绝的。
外头有人喊:“吉时将至,请老爷更衣上香!”
云铮的声音从正院传来:“备水,我要亲自奉茶。”
语气沉重,带着未干的泪意。
云倾凰放下梳子。
她走到桌前,吹灭那盏残灯。
火光熄灭的瞬间,屋里暗了下来。
她站着不动,直到晨光从窗缝渗入,照在脚边。
她知道,今天会有更多人来吊唁。
会有亲戚、官员、旧部。
他们会哭,会叹,会说柳氏贤良淑德。
可没人会提起她如何待亲女如草芥,如何宠养女如珍宝。
历史由活着的人书写,而她云倾凰,还活着。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栓。
没有推开,也没有锁死。
她只是停在那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哭声、钟声混成一片。
这些声音属于许府,却不属于她。
她忽然想起昨夜云铮的话。
“你要什么?”
“晚了。”
“我不稀罕你施舍的东西。”
“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现在她更清楚了。
她要的,是彻底的剥离。
是血缘名存实亡后的自由。
是不必再为谁流泪、为谁辩解的日子。
外面传来一声重响,似是香炉倒地。
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和低语。
有人小声惊呼:“灵位前的烛灭了!”
另一人急忙说:“快重点!莫让老爷瞧见。”
火折子闪了几下,新烛燃起,光重回灵堂。
云倾凰嘴角微动,不是笑,也不是悲。
是看透后的平静。
她退回屋内,坐在灯下。
桌上摊着一本旧账册,是昨日查孙五成时留下的。
她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腊月十五,陈氏出府,未归。”
手指在那日日期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这时,窗外飞过一只黑鸟,翅膀扑棱一声掠过屋檐。
它没有停留,径直飞向后山。
云倾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她记得,后山有座废弃的祠堂,多年前烧过一场火。
是谁放的?为什么烧?
没人说过。
她合上账册,放在枕下。
然后躺下,闭眼。
阳光已经照进屋子,落在床前地板上,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她不动,任光移动,慢慢爬上被角。
府里的钟又响了一次。
这次是迎接第一批吊客。
车马声由远及近,停在大门外。
有人高声通报:“李府太太到——”
接着是迎宾的脚步和寒暄。
云倾凰睁开眼。
她看着屋顶,听见那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墙。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她不想做。
她不再是那个必须讨好、必须忍耐、必须证明自己的女孩。
她翻身朝里,背对门窗。
外面的世界在运转,礼仪在执行,眼泪在流淌。
可她这里,是一片荒原。
寸草不生,也不再下雨。
她最后想到的是柳氏临终那句话。
“你不得好死。”
她当时没回应。
现在她想明白了。
有些人,宁可抱着恨死,也不愿承认错了一生。
那么,就让她恨着吧。
她云倾凰,已经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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