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暗影浮动
省城,秋意甚浓,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燥热。
长条形的会议桌光可鉴人,映出天花板上那几盏老式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省里的领导们陆陆续续落座,清一色的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脸色肃穆。只有坐在主位的梁上泉,以及旁边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年轻副手,身上那件崭新的“的确良”军便服,在一片沉闷的灰色中显得有些突兀。
马洪波缩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笔,手心全是冷汗。红石桥水库那档子事,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得有人把脑袋伸出去顶雷。
这事,绝无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梁上泉没有开场寒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掐断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话咱们讲了三十年了吧?挂在嘴边,贴在墙上,喊得震天响!”
梁上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逼出来的穿透力。
“特别是对咱们省,山地丘陵占了九成半的地方,水是什么?那是救命的药,那是命根子!”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种审视的力度让马洪波的头皮一阵发麻。
“特别是大包干以后,集体的架子散了,人心也跟着散了。以前大队修的塘坝堰渠,如今杂草丛生,塌了没人填,堵了没人疏。”
“我就拿香格里拉那个羊拉乡来说,老百姓自己集资搞水窖,自己动手修水渠。为了给他们那份自力更生的劲儿撑腰,省财政的支农款给了些支持。”
说到这儿,梁上泉的声调陡然拔高,“没有水,那万亩梯田就得荒着!那是几千张嘴等着吃饭的地方啊!这几年,你们水利厅的领导,有几个去过羊拉乡?有几个人蹲在地头想过,土地分到户以后,咱们的水利到底该怎么搞?”
“要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拨算盘,那还要你们这些部门干什么?要是不能为老百姓干实事,我看趁早把这摊子撤了,把人分流到供销社卖化肥去!”
马洪波手中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住,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梁上泉这不是批评,这是对全省整个水利系统的彻底否定。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梁上泉后面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只剩下几个关键词在眼前晃荡:不作为、撤销、换血。
“看看人家交通!”梁上泉话锋一转,语气兴奋起来,“人家那是真把‘为人民服务’刻进了骨子里。领导班子扎在工地上,支部会直接搬到筑路现场开。你们水利系统呢?什么时候也能把组织生活开到田埂上去?去问问老乡,地里渴不渴?水够不够浇?你们能干啥?该干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众人,“改革开放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兜里有钱,锅里见肉,日子越过越红火!可你们呢?身子进了八十年代,脑子还锁在过去的柜子里。不换思想就换人,这道理,今天我把它撂在这儿!”
偌大的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没人。
大家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姿态,只要鞭子没抽到自己身上,那就低眉顺眼装瞎子;一旦风向不对,立马比谁反应都快。此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得像雷达一样。
“今年全省粮食大丰收,形势一片大好,”梁上泉缓和了一下语气,随即又猛地一拧,“但这功劳簿上,你们水利厅打算有那一笔?水是粮的娘,娘不管不顾,你们,算啥娘?”
说到此处,梁上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刚才压抑的怒火像是被点燃的干柴,噼啪作响。
“红石桥水库这事儿,看着不大,是个偶然。可这偶然背后藏着必然!那是几万多下游百姓的身家性命!要是那天不是昌义县委书记陈乾找到我,不是县长杜昆生敢担责顶雷,一旦垮坝,几万人的损失,谁来扛?我扛得起吗?你们谁扛得起?想想那后果,我这后背脊梁骨到现在都是凉的!”
随着最后一句怒吼,那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旧打火机再次狠狠砸向桌面,金属撞击木头的脆响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同志们哪!”梁上泉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心里装着群众有多少斤两,决定了你们屁股底下的椅子能坐多久!不想干的,大门敞开,你可以‘下海’去捞鱼摸虾,我不拦着。但占着茅坑不拉屎,甚至还要拉野屎的,别怪翻脸不认人!”
……
分组讨论环节,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马洪波觉得这是个机会,硬着头皮挪到梁上泉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领导,关于红石桥水库的事,下面……好像有点不一样的说法。”
梁上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说。”
“省水勘队的靳开水带队勘察回来说,大坝那条致命裂缝,恐怕不像咱们通报里写的那样,仅仅是‘年久失修’。他觉得……”马洪波咽了口唾沫,“很可能是人为破坏。”
“有谱吗?铁证?”梁上泉放下杯子,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别是想给你们的无能找个垫背的借口吧?”
“我绝对没有为失职开脱的意思,”马洪波挺直了腰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但是您想,连昌义县百年不遇的虫灾,都说是有人故意放养的。这水库大坝的缝隙,为什么就不能因为有人存心破坏呢?”
梁上泉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伸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笃笃的声音在马洪波听来,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惊肉跳。
“嗯,嗯。”过了半晌,梁上泉才从鼻腔里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继续查。我要的是实打实的铁证,不是‘好像’、‘可能’、‘大概’这些模棱两可的词。如果真有黑手,挖出来,严惩不贷;如果是咱们自己没管好,那也别推三阻四。”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马洪波:“我知道了。但你们水利系统,确实该好好照照镜子了,像什么话?”
“是,是,领导,我们一定深刻反思。”马洪波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应承,额角的冷汗却顺着脸颊滑进了衣领。
马洪波说到“人为破坏,”梁上泉就不淡定了,他对红石桥水库的历史再熟悉不过了,建于1958年,1970年竣工,坝型为黏土心墙式土坝。
它在建成时被誉为“亚洲第一土坝”、“世界第二土坝”,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红石河梯级水电开发的龙头工程。
当时的红石桥水库,就是为三线军工企业而生的。
水库边山冈上的203信箱,是军事禁区。公开信息为“203特种牛羊养殖场”,单位北迁后,公开信息为“203核工业基地。”
梁上泉还记得,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后,203的山冈上全是哭声,那是三线军工人欢喜的哭,那哭声是多么的让人刻骨铭心。
那些国之较量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砥砺前行。“203”北迁后,只剩下了墙上“不怕牺牲,排除万难”的口号,但谁又知道,口号就是誓言,誓言里是青春和热血?
整个红石河梯级电站及水库,都为周边三线企业所用,难道这些投放美州虫的人,和当年窥视“203”的是一伙人?
梁上泉拿起红色电话,又放下,要不要与叶无声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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