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清白的葬礼
陈乾不想搭理马洪波,杜昆生在大坝裂缝隙里的形象坦露了出来。
杜昆生身上的军绿色短裤已经被水压和泥沙浸得发黑,皮肤泛白,但四肢依旧保持着向上托举的姿态,那是他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抵住裂缝的动作。他的手指深深扣进混凝土,指甲断裂,指骨突出,像真的在把什么东西往坝里塞。
他的脸朝着水面,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水下看见了岸上的光。
“老杜……”陈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遗体被抬上岸,杨腊梅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没有尖叫,只是一步步走近,蹲下身,轻轻替他合上眼睛。
死不瞑目,是对世间还有什么期待?
法医做了初步检查:
“死亡时间在跳坝后一小时内。低温和高压环境延缓了身体腐败,加上水流相对静止,身体形态保存得还算完整。但……最多再拖一天,就难保了。”
由梁上泉亲自带队的红石桥水库渗透事件调查组到了昌义县。
调查组翻开虫灾事件的相关记录,昌义县委常委会会议纪要,陈乾、杜昆生联名签的字,备注里写着“主动承担领导责任,避免群众恐慌,昌义县不能再发生丑闻。”
“红石桥水库催办函”的存根有五张,日期从十月十五到十月二十五,每一张都有地区水利局的签收章,却没后续。”
“靳开水同志,”梁上泉翻到省厅的“现场核查批复”草稿,日期是十月二十,也就是杜昆生跳水查坝的前一天,“这个批复,你为什么压着没发?”
靳开水额角的汗滴在纸页上,晕开一片墨痕,“当时……当时我在准备下乡调研的材料,想着等调研完再去……”
“等调研完,三个乡就没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梁上泉合上案卷,声音像霜降的风。
询问轮到了陈乾。
梁上泉质问陈乾,“主动承担责任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怕昌义县再出丑闻,主动承担责任没错,但你作为班子领导,竟然让整个班子共同担责,杜昆生让上报灾情的报告也被你压了下来,你想做什么?搞一言堂吗?”
陈乾答道,“上任班子的事在群众就造成了很糟糕的影响,如果我们这个班子又出事,让群众怎么看我们?不利于昌义县的发展,我也是无奈,受个处分人还在,”
“可你想过吗?杜昆生同志难道不觉得委屈吗?莫名其妙背了个锅。”
陈乾回答,“做领导的,不都会背些锅吗?”
梁上泉盯着陈乾,“你让杜昆生背着锅离开这个世界吗?这关系到一个同志的政治立场,以及一个同志的清白。家属会怎么看待组织?群众会怎么看我们?一个干实事的人还受到处分,组织的威信不受到质疑和影响吗?”
“我……”
“我什么我?你的处分继续背着,我们得让杜昆生这样为了群众的生命财产敢于牺牲的英雄,清清白白地走。省里决定,撤销杜昆生同志的‘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杜昆生简易灵堂设在水库边,陈乾的眼泪砸在酒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端起酒,洒在祭奠杜昆生的香炉边,“老杜,你那处分,撤了。”
风突然吹起来,卷着纸钱灰飘向坝体。
不知谁喊了一声,“杜县长的处分撤了!”群众像潮水般涌过来,烧纸钱的老人把整捆黄纸都点了,火光照亮杜昆生的脸。
水库边,没主席台,没有鲜花,陈乾声音哑,向干部群众宣布,“经省里决定,追认杜昆生同志为‘全省优秀党员’,他不是‘木棍生’,是用命给三个乡‘打桩’的人。同志们,省里将发文,号召全省干部群众,向杜昆生同志学习。”
杨腊梅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穿的还是那件时髦的晚裙,但头发散了,沾着些泥点。杜昆生的处分撤销了,她听到“优秀党员”时,涌出泪,蹲下身子,摸着杜昆生的脸,“老杜,你可以清清白白地去了。”
梁上泉走到杨腊梅跟前,握住杨腊梅的手,“杨腊梅同志,谢谢你,你有一个英雄的男人。”
杨腊梅回答道,“对于你们,他是一个英雄。但对我不是,从给我递过一杯温热的开水后,我就信任了他。但他从不顾家,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即当爹又当妈,所以,这么多年来,他只是你们的人,但不是我的人,……”
梁上泉一时无话可说,向杨腊梅深深地弯下了腰,鞠躬,
杨腊梅抹了一下眼角的泪,“尽管如此,我并不恨他,依然爱她。我等有一天他把群众爱完了,再来爱我,但这一天,我等不来了……”
是啊,群众的事,那天才算有个完呢?杨腊梅的话,勾起了梁上泉对李雪琴的思念。
他不经意地揉了揉眼睛,告诉杨腊梅,“有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跟组织说。”
杨腊梅心直口快,“说了也没用,我现在差个杜昆生,能帮我解决吗?”
梁上泉低头看着安静躺着的杜昆生,苦笑,“这个?真做不到。”
追悼会的灵堂,就搭在红石桥水库的坝顶上。
没有哀乐,风声就是挽歌。
群众从四面八方赶来,队伍从坝头一直排到山脚下的公路口,黑压压的人群像一道沉默的河流,堵住了所有通往昌义县的路。
灵堂正中,悬挂着杜昆生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那身旧军装,笑得有些腼腆。
陈乾站在灵前,手里捧着悼词,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坝体,那道曾经吞噬了杜昆生的裂缝,
“同志们……”
他刚挤出这两个字,台下就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杨腊梅。她穿着一身黑衣,怀里抱着杜昆生的遗像。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杨腊梅走到坝边,把那盏七星灯,轻轻放在裂缝的正上方。灯光摇曳,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昆生,”她对着光斑说,“追悼会开完了。不管你是什么人,终归是我的男人,跟我回家吧。”
陈乾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光。他知道,杜昆生终于从那条冰冷的缝隙里,回到了人间。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一次,风里没有哭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安宁。
遵照家属杨腊梅的意见,“他那么喜欢大坝,就把他埋在大坝边吧,选一个高一点的地方,让他天天看。”
杜昆生被埋在了水库旁边的山冈上,墓碑碑文由梁上泉拟定,没有任何华丽的词藻,简约到了极致,很小的魏碑字体,古朴,苍劲,坚定,“青山常在,绿水常流,我们后会有期。(这个碑志铭后来在南省传开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就在人们忙碌着杜昆生葬礼的时候,另一山岗上的榆树下,站着一个神秘人,看着忙乱的人们,诡秘地笑。草帽完全遮盖了他的脸。
省城,水利厅。
梁上泉回到省里,召开了水利系统的工作会议。提出将全省境内安全问题查一遍。
梁上泉说到昌义红石桥水库泄露事件,就变脸了,“我只想知道,红石桥渗透漏水是谁的责任?是谁造成了杜昆生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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