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5章 一出三簧
次日上午。
安兴县，方水乡。
昨天庄梓妍通知他的是九点半，秦峰和夏东河肯定不可能踩点到，他们八点多吃完饭就出发了，九点十分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秦峰心里清楚付超肯定带人到了，估计跟季承安已经碰面了，这会有可能都在会客厅了，但是秦峰得装作不知道，他没有着急上楼，而是给庄梓妍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已经到楼下了，在等白初夏，等会就上去。
昨天庄梓妍通知他以后，他马上就给白初夏发了消息，说了时间和地点，白初夏马上也到了。
几分钟后，白初夏的车从侧门进来了，停在了酒店院子里，随后三人一块上了楼。
“白总，收购的事，怎么样了？”秦峰在电梯里随口问道。
“总体挺顺利的，兆辉煌前两次还不怎么配合，总是提一些不可理喻的条件，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让葛天明从中协调的，后来就好多了，他可能也知道大势已去，最近还是挺配合的，估计也是想尽快把烂摊子交出去……”白初夏跟秦峰说道。
她把收购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柳如烟去负责，江临集团那么多事，白初夏没有精力一直盯着收购，她还要负责去对接一些项目上的事情，比如辉煌集团在安兴县已经停工的度假村和高档楼盘开发，一旦收购完成，江临集团就需要尽快复工，秦峰向白初夏提过要求。
可安兴县当时是把这两块地批给了津天市冯衍的公司，冯衍是看在戴良才和戴弘博的面子上，才跟兆辉煌合作的，如今辉煌集团被收购后，合同主体就变更了，白初夏需要跟冯衍重新碰一下合作的事。
虽然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公司之间的合作，肯定都要白纸黑字落实到纸面上，所以白初夏最近都在跟冯衍沟通，而且不止安兴县，辉煌集团在其他地方的工程项目也暂停了，白初夏都得重新核算复工成本，确保顺利复工，这当中还涉及资金分配的问题，她这个董事长忙得头都大了，每天都熬夜加班。
秦峰也隐隐能发现白初夏精致的妆容下，眼角隐隐有了细纹，即便白初夏这般天生丽质，注重保养，也依旧扛不住岁月的流逝。
“要是收购这么快，兆辉煌十有八九是想跑了。”夏东河在旁边插了一句。
“没事，他跑不掉，省公安厅一定会盯死他的。”秦峰笑了笑。
虽然最近姜书杰和龚玮都没有跟他联系，但是他们肯定会防着兆辉煌这一手，就是不知道钱耀那边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可能顺着邬美琪把人抓到，不过这些事情都是省公安厅的涉密案件，如果龚玮和姜书杰不找他，秦峰也不好主动去问。
三人说话间，已经出了电梯，他们朝会客厅走过去的时候，已经发现会客厅门口站了四个人，其中有一个秦峰认识，是季承安他们这次来的时候带的年轻战士，另外三个人，秦峰不认识，想到昨天付超跟他说的话，这三个人应该是付超带来的。
四个人虽然都穿着便衣，但是一个个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从挺拔的站姿和统一的三接头皮鞋就知道他们都是年轻战士，秦峰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四个人还都敬了一下礼。
这时，会客厅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付超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
秦峰看到对方后，故作惊讶的说道：“你怎么来了？”
他这句话是故意说给会客厅里面的季承安听的，借此来表明自己并不知道付超今天也在，要是他见到付超没有任何反应，以季承安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怀疑付超是不是提前跟他通过气。
付超闻言，心中自然松了口气，暗道秦峰脑子反应真快，到底是他兄弟，知道考虑他的处境。
刚刚在会客厅，季承安就问了他有没有跟秦峰提前沟通，付超当时就表示没有，自己过来安兴县的事，秦峰并不知情，季承安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现在他跟秦峰碰头了，秦峰要是没有一点反应，反倒显得不正常，幸好秦峰心思细腻，替付超兜底了。
“陆县长，是庄科长临时通知我过来的。”付超平静的开口道：“你们快进去吧，季检他们在里面等着呢，你们抓紧聊完，咱们中午还能一起吃个饭聚聚呢。”
付超说话间，不动声色的朝着秦峰递了个眼神，他刚刚说的最后一句话很有深意，看着像是在说中午吃饭，实际上是在提醒秦峰千万别起冲突，要压住场子，要是拍桌子吵起来了，饭肯定就吃不成了。
夏东河在旁边没说话，仿佛已经看穿了季承安在玩什么鬼把戏。
很快，秦峰三人先后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跟昨天白初夏来的时候陈设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就连季承安三人坐的位置也一样。
这里季承安也早就安排人检查过了，没有摄像头和窃听器，百分百是安全的。
“季检，张处长，庄科长，早上好。”秦峰轻松的笑着，打了个招呼，他感觉气氛有点压抑，还是需要有人先说话缓和下的。
“你们来的挺早的，吃饭了吗？要不安排酒店送过来。”季承安关心道。
“我和老夏起得早，都吃过了，刚刚我们上楼的时候，白总说早上也吃了一点。”秦峰直接替白初夏回答了，他知道季承安说的都是客套话，这是要谈正事的，怎么可能边吃边聊。
“那就好，快坐吧。”季承安招呼道：“秦峰，你坐我这边，老夏，白总，你们也都随便坐吧，这里没外人。”他指的是最前面另外一个主位，昨天白初夏来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着的，今天季承安直接让秦峰坐过去，如果他不说的话，秦峰肯定不会坐。
“季检，这不太好吧。”秦峰笑了笑，不好意思道：“咱们沟通工作，您才是领导，我还是坐旁边吧，和您挨着坐，我心里真有压力。”秦峰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其实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说话间，就要往右边那排沙发上找位置坐。
季承安放下茶杯道：“你小子，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
“陆县长，领导让你坐主位，说明器重你，你可别推脱啊。”白初夏在旁边开玩笑道。
秦峰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季承安刚开始让他过去坐，可能是客套，第二次这么说，说明是真想让他坐到主位上，他要是再婉拒，就属于不识抬举了，秦峰心里还是有数的，
很快，秦峰三人也相继坐了下来。
夏东河和白初夏挨着坐在了右侧的两个沙发上，他们对面分别是庄梓妍和张正言。
季承安见夏东河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率先开口道：“老夏，你精神状态不错，看样子秦峰当时建议安排你来安兴县过年，确实是正确的选择，你们难得聚在一起，家里肯定很热闹吧。”
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夏东河了，夏东河得了癌症以后，治疗期间头发掉了不少，整个人也消瘦了很多，脸上皱纹也连成了一片，远比六十岁的同龄人看上去更老，这么大的变化，还是很让季承安感慨的，不过对于一个癌症病人来说，夏东河整体状态还不错，肿瘤基本控制住了，最近几年都没有再进一步发展，这已经算是好消息了。
“是挺热闹的，等婉晴生了孩子，估计更热闹，我好久没跟家里人一块过春节了，这次谢谢组织照顾。”夏东河客套了一句，紧跟着还不忘直言道：“季检，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白头发多了不少，想必工作很辛苦吧。”
季承安愣了下，随即开玩笑道：“能不辛苦嘛，我又不可能只忙你这一个案子，最高检事情很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想过年的时候把头发都染成黑色，后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染成黑色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还不如让白头发多点，上头领导看到也好知道我压力大，这是努力工作的象征，就算我什么都不说，领导也能看得出来，你说对不对？”
季承安这番话，直接把秦峰等人都逗笑了，会客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虽然是玩笑话，但大家也都知道季承安说的是真的，很多时候体制内的干部辛苦工作，最明显的就是白头发多了，是该让领导看到，否则领导还以为下面的人不够尽心呢。
“季检，听你这么一说，我都害怕了，我看张处长也长白头发了，我会不会在咱们部门干两年，也咔咔冒白头发了。”庄梓妍在旁边也开起了玩笑，还捋了下自己的秀发。
自从她调到季承安手下工作，确实工作量上来了，每天加班两、三个小时都是常态了，再这样下去，庄梓妍还真担心自己会比同龄人老的快，要知道上次见到宁婉晴，她发现宁婉晴即便怀了孕都没胖，还是那么明艳动人，完全看不出来年龄比她大几岁，后来在饭桌上跟宁婉晴聊天，才知道宁婉晴除了上上课，真没什么事，工资虽然不高，但比她轻松多了，庄梓妍现在还真有点羡慕。
“梓妍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真有可能长白头发的。”季承安笑着说道：“不过你别怕，我肯定给你介绍个高富帅，保证你能嫁出去，就像陆县长这么优秀的青年干部。”
“季检，你又拿我开玩笑，讨厌死了，我才不想结婚，太累了，还是单身比较自由，时间都是自己的，你可别像我爷爷一样，天天催我嫁人，那我真受不鸟！”庄梓妍大大咧咧地说道，显然在季承安面前说话还是很随意的，这些高干家庭培养出来的子女，
“哈哈！”
会客厅里的众人再次都笑了起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说正事吧。”季承安看了下手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紧跟着看向夏东河，介绍道：“老夏，你跟正言见过，他一直跟着我办案，我就不多说了，这位是去年刚调到我们部门的庄梓妍，以后跟着我主要负责你的案子，可能后续不少工作，她会来对接，秦峰和白总都已经见过了梓妍了，应该也跟你说了吧？”
庄梓妍跟夏东河是第一次见，季承安还是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
“她是庄老爷子的孙女吧，秦峰回家跟我提了一嘴，我就猜的七七八八了。”夏东河淡定的扫了一眼庄梓妍道：“我以前见过你爸妈，你妈当年是出了名的美女，你跟你妈年轻时候长得挺像的，尤其是眼睛和嘴巴，都是双眼皮和樱桃小嘴，算是继承了父母基因的优点，不错，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
季承安愣了下，压根没想到夏东河能说出这番话，不由摇头笑了笑：“老夏，你脑子还是那么好使，都这么多年了，庄老爷子都八十多岁了，你居然还能记得他这个人和他儿子儿媳妇，真是出人意料啊。”
庄梓妍也很是惊讶，没想到夏东河上来就点破了她的背景，还提到了她爷爷，这个人确实有点不简单。
“季检，你知道的，我记忆力很好，几乎过目不忘，哪怕我这些年老了很多，记忆也在减退，但很多人和事，我还是都记在脑子里的，一点都不敢忘。”夏东河不由感慨道：“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当年的一个个领导，如今都已经高龄了，连我都已经年过六旬了，时代变得真快。”
季承安跟着附和道：“是啊，当年带我的师傅也老了，腿脚不利索，平常都坐轮椅了，他还说有机会让我带你去京城见见他。”季承安话里提到的师傅，指的是上一任老检察长，也就是曾经坐在他这个职位上的人。
他本来还担心夏东河过去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记不全那些钱都藏在哪儿了？毕竟那么多钱，肯定不可能藏在一个地方，可夏东河连庄老爷子都记得，季承安也就放心了，夏东河还是那个夏东河，像夏东河这么精明的人，绝对不可能忘掉这些重要的人和事，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季承安还真是打心眼佩服夏东河，哪怕身为阶下囚，说话也还是那么不卑不亢。
不仅是季承安，连庄梓妍都因为夏东河刚才的几句话，不由高看了这个人几眼。
她原本以为夏东河被关押审讯了这么多年，早就颓废成一个糟老头子了，庄梓妍觉得这样的人，上了岁数还得了癌症，心理防线应该比前些年更容易被瓦解才对，所以她这次嚷嚷着要跟季承安一块来，就是想大展拳脚，帮忙攻克夏东河，展现一下自己青年干部的才能。
可现在见到夏东河了，庄梓妍发现好像并不是那回事，她虽然出身高干家庭，但并没有被娇生惯养，父母和家里长辈从小对她的教育还是很到位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庄梓妍很清楚，平常和人交往还是很平易近人的，从来不会去嚣张跋扈，只是性格上有点大小姐脾气罢了，再加上名牌大学毕业，还有点高傲和自负，其他倒也没什么了，这些都不算什么缺点，把任何人放到庄梓妍的成长环境，可能都会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所以在见到夏东河之前，庄梓妍自信满满，一再表示一定能配合季承安攻破夏东河的心理防线，可现在夏东河就坐在了她对面，还没真正聊到正题上呢，庄梓妍就察觉到不太对劲了。
夏东河整个人给她一种很沉稳的感觉，跟她以前参与审讯的犯罪人员完全不同，最主要是气质上的差距，夏东河身上有那股子傲劲，准确地说是很有底气。
别看他们是最高检的人，可夏东河完全没有紧张，一丁点唯唯诺诺的样子都没有，给人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错觉，仿佛根本没有把自己当犯罪人员，不知道的还以为夏东河跟他们是平等的呢，甚至夏东河坐在那的气势都快压过季承安了，这自然让庄梓妍有些心惊，夏东河怕是真没那么容易对付。
“有机会，我也想回京城看看老朋友。”夏东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不管是仇人还是故人，这么多年没见，夏东河都有些想他们了，只不过他不可能跟季承安说这些，自己去哪儿，最后还不都是最高检说了算。
“行啊，你要是也有这个想法，回头婉晴的孩子出生了，等年底秦峰他们回去京城探亲，你也跟着一块去吧，我帮你联系，安排好，带你去看看以前的老朋友，有的前些年得病去世了，有的年龄大了，你可以都见见，这些都是小事。”季承安喝了口茶，爽快的表示了同意。
他知道夏东河当年认识了不少人，不过大多数岗位上的领导都退休了，年龄都很大了，但是有一些跟夏东河同龄的干部可能还在领导岗位上，夏东河要想去见见，倒也不是不行，季承安觉得最高检的领导会同意。
“你说真的?”夏东河有些意外，没想到季承安答应的这么快。
“当然是真的。”季承安放下茶杯道。
“那敢情好，回头我给你一份名单，你帮我查查他们现在的情况，我要是去了京城，可以顺道都见见。”夏东河顺势说道。
既然季承安敢点头答应，他也没什么可顾忌的，最高检要是敢继续放松对他的监视，他也该出山跟那些人斗斗了。
“行啊，没问题，我也正好能了解一下你当年的人脉有多广。”季承安面带笑意。
这时，秦峰找机会开口道：“季检，如果老夏去京城了，你顺带再安排下医院，给他的身体做个全面体检吧，金州省医疗条件肯定不如京城，请专家再会诊下，用不用调整下治疗方案，最好能中西结合，这样能双管齐下。”
夏东河年龄越来越大，身体各器官都在衰老，抵抗力也在下降，虽然这几年病情很稳定，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能一直维持下去，而且夏东河还有基础疾病，秦峰心里多少有些不放心，这才连带着提出了在京城检查的建议。
季承安去安排这些并不难，也省的夏东河真去了京城，秦峰再去操心，能省掉他们不少麻烦。
“老夏，你瞧瞧，秦峰替你考虑的多周到。”季承安打趣道。
他并没有很意外，秦峰能想到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内，其实就算秦峰不说，季承安也有这方面的打算，夏东河知道很多当年的事，对组织而言，这个人活着远远比死了更有价值。
“陆县长，你真是凡事都替你舅舅想在前面了。”庄梓妍也知道秦峰跟夏东河的亲戚关系，半开玩笑道：“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刚刚只是季检答应了，他到时候还得去向上级领导汇报呢，万一领导不同意，那可就麻烦了。”
张正言见状，在旁边接话道：“梓妍，话不能这么说，只要夏东河配合好最高检的相关工作，上级领导肯定会同意的，季检，你说对不对？”
季承安点了点头，别有深意道：“没错，其实刚刚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这些都包在我身上，只要组织工作能顺利推进，领导肯定会放宽对老夏的相关管控，别说跟着秦峰和婉晴去京城探亲了，就算平常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我觉得领导也会同意的。”
季承安三个人的话都很有内涵，等同于层层递进，唱了一出三簧。
随着季承安说完，会客厅的氛围马上又微妙了起来，他们核心潜台词就一个意思，夏东河配合好最高检的工作什么都好商量，要是遮遮掩掩拒不配合，或者继续拖时间，不明确表态，组织也不会再给夏东河优待。
季承安虽然没有把后面这些话摆在明面上，但话里话外都暗藏了这个意思，最高检已经没有耐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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