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衔尾蛇
夜深了,巷子外头连狗都不叫。
薛仁贵靠着门框,刀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得很直。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之前说,穆阿维叶身边有个女人跑了。”
许元正在桌边翻碎纸片,手停了一下。
“会不会也来了阿勒颇?”
许元愣了。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但想过跟说出来是两码事。说出来就得接着往下推,推下去就得有证据。
“我没有证据……”
话到一半,他自己咽回去了。
不对。
许元把桌上的碎纸片一张一张翻过来。正面他都看了好几遍了,字迹、墨色、纸质,该分析的都分析过。但背面他之前只粗扫了一眼,因为大部分碎片背面都是空白的。
除了一块。
第三片,边角最碎的那块。
许元把它拈起来,凑到油灯底下。
背面画了一个符号。圆的,线条很细,用硬笔画的。一条蛇,首尾相衔,咬着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圈。
他盯着这个符号看了三息。
薛仁贵从门口站了起来。
“怎么了?”
许元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又翻过来。
然后他走到桌角,从包袱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拇指盖大小,系着一截断绳。这玉佩是之前从驿站门板上拔下来的,插在木缝里,插得很深,不像是掉的,更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玉佩正面刻了花纹。
一条衔尾的蛇。
一模一样。
许元把玉佩和碎片并排放在桌上。灯火晃了一下,两个符号的线条重叠在一起,蛇身弯曲的弧度,蛇头咬合的角度,连牙齿的数目都对得上。
薛仁贵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吱声。
许元把碎片放下。
“她来过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沈鹤年被抓走之前,她先来过。”
薛仁贵等着。
许元伸手把那几片碎纸排成一排,用指头点着其中三片的断边。撕痕不规则,力道不均匀,其中两片的撕裂方向是从下往上的。急的。不是拿剪子裁的,是徒手扯的,而且扯到一半换了手。
“地窖里那面墙上钉过纸,钉痕还在,纸没了。矮几底下散了一地羊皮卷,但几案上的东西被人理过。”
他顿了顿。
“碗移了位置,墨渍旁边有指印,不是沈鹤年的手型,太小。”
“这些纸,是她撕的。她在销毁证据。但没销干净。”
薛仁贵问了一句:“为什么没销干净?”
“两种可能。”许元竖起两根指头,“要么有人打断了她,她没来得及处理完就走了。要么……”
他把第二根指头弯下去。
“她只拿走了她要的那部分。剩下这些碎的,她觉得无所谓,留着也翻不出花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薛仁贵退回门口,重新坐下。刀还是横在膝盖上,但手握刀柄的位置换了,从刀鞘中段挪到了靠近刀口的地方。
许元蹲在桌边,把碎纸片又拼了一遍。七片碎纸,能拼出大半页纸的内容。但缺的那几块,恰好是关键位置。名字的下半截,数字的后几位,一段话的中间三个字。
不是随便撕的。
她知道哪些内容重要。她挑着撕的。
这说明她看过原件,而且看得很仔细。
许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种想通一个环节之后又发现后头还有十个环节等着的那种笑。
“仁贵。”
“在。”
“兰若寺你去过没有?”
“路过。没进去。院墙不高,东边有棵歪脖子榆树,枝桠搭在墙头上。寺门朝南开,门前那条巷子只有一个出口,往西通大街。”
许元点了点头。薛仁贵干这行干多了,路过一个地方就把进出口和掩体记下来,用不着特意吩咐。
“寺里住了多少人?”
“白天经过的时候,听见两三个人说话。念经的声,都是女声,年纪不小了。”
一座小尼寺,几个上了年纪的尼姑,平时门都不怎么开。
这种地方在阿勒颇不算稀奇,丝路上的城镇什么寺什么庙都有,三教九流全挤在一块儿。但要说藏人,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起眼,没人盯,进出方便。
许元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碎纸片包好,玉佩揣进怀里,麻布卷起来塞在褥子底下。
他躺到床板上,眼睛盯着房梁。
那个衔尾蛇的符号,他见过。不是在阿勒颇,是更早。
在长安城北衙的旧档里,有一批从西域截获的密信,信封上就盖着这个符号。当时经手的人说是某个商队的私印,查了一圈没查出来路,就搁下了。
现在看来,不是商队的私印。
是一个人的标记。
穆阿维叶身边的那个女人。程处弼给她起了个代号,叫赛莉娅,据说是穆阿维叶手底下一个管账的侍女。但管账的侍女不会用衔尾蛇做标记,也不会在主人死后跑到阿勒颇来翻沈鹤年的地窖。
她拿走了什么?
许元翻了个身。
那几片碎纸上缺失的部分,她撕走的那些,到底写了什么?
他把能拼出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片上有半个绢字,一片上有三十七这个数,还有一片上写了个地名的偏旁,看着像是凉字的左半边。
绢,数目,凉州。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是一条商路的账目。
可她不要这些。
她要的是被撕走的那部分。
名字。
许元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撕走的碎片上,写的是名字。这条商路两头的人名。谁在长安接货,谁在大食出货,中间经了几道手,每道手上挂着谁。
这才是她搬了一整箱羊皮卷来的原因。
羊皮卷是货物记录,纸上写的是人名。货物可以重新造,人名造不出来。
她在收网。
把所有跟这条暗线有关的名字,一个一个攥在手里。
许元掀开褥子,把麻布重新摊开。他盯着那条从裴寂拉到穆阿维叶的虚线。线上还有名字,有的画了叉,有的打了圈。他拿起炭笔,在虚线的正中间,裴寂和穆阿维叶之间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衔尾蛇的符号。
蛇身围成的圈里,他写了两个字:
赛莉娅。
然后他把炭笔搁下,卷好麻布,重新塞回褥子底下。
“仁贵。”
“在。”
“明早卯时,去兰若寺。你带路,我跟。”
薛仁贵没有多问,把刀往膝盖上挪了挪,调了个坐姿。
许元重新躺下。
她现在一定还在阿勒颇。带着一箱羊皮卷和一把撕下来的名字,住在一座不起眼的尼寺里。
但她拿走的那些名字里,最重要的那一个,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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