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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安杰(完)


旧金山,一九七三年。

安杰已经很久没梦见青市了。

那天她忙到很晚,看完最后一单货物的提单,回到家已是深夜。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房落地灯。灯下压着几封旧信,是安立平从香港转来的。安立平在信里说,岛内有人辗转找过他,问大陆安家的事,话里话外想“叙旧”。安杰看了,回了一封极短的信:“不必。”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无意间翻出一张发黄的青岛旧照。照片上她十九岁,穿着月白旗袍,站在老槐树底下,笑得腼腆。安杰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心里很静。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又倒了一杯水,在沙发上坐下。

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梦是从青岛的海开始的。灰色的雾,栈桥的影子。她站在老槐树底下,还是十九岁的模样。可眼前的院子不是旧时样子,院墙低了,门也破了,院子里堆满杂物。有个女人背对着她在井边洗衣服,腰弯得厉害,两条胳膊泡在肥皂水里,一圈一圈地搓。那女人穿着暗灰色的旧褂子,头发胡乱用黑铁丝别着,后颈被太阳晒得黑红。

安杰走近几步,那女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看见了自己。

那个“安杰”老了很多。脸还是她的脸,可眼角和额上全是细纹,皮肤粗了,嘴唇干裂。眼神很倦,像被什么压得没力气抬起来。她看了安杰一眼,没有吃惊,只是淡淡地说:“你来了。”

安杰心里一抽。她问:“你过得好吗?”

那个“安杰”笑了一下,笑容像裂开的泥。她端起盆,把水泼在院子里,轻声说:“你不是都看见了。”

画面忽然变了。

安杰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一间昏暗的婚房里,红烛还亮着,江德福坐在床沿,一身军装,脸被酒气熏红。那个安杰也坐在床边,手绞着衣角,嘴角勉强抿着一点笑。她听见江德福说:“你放心,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她点点头,没说话。她看见自己看过的那些人——大哥在门外低声下气地笑,大嫂擦着眼泪,姐姐躲在人后。她知道自己嫁了。

然后画面飞快地转。海岛,大风,灰扑扑的平房。那个安杰挺着大肚子,在露天灶台前生火。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几个小孩在身后哇哇地哭。没有德华,没有保姆,没有一个人搭把手。她一个人挺过去。刚生完孩子几天,就下床洗尿布。海水冷,冷得骨头缝疼。她蹲在海边,把尿布一条条砸在石头上,眼泪掉进浪里,浪一卷就没了。

安杰看见自己怀了八次。一个孩子死在肚子里,活下来七个。

三十八岁那年生最小一个。

产婆还没走,大的几个就在外屋打架。江德福常年不在,偶尔回来,孩子们扑上去喊爹。她坐在床沿,看着一屋子吵闹,眼神越过他们,望向很远的地方。

那眼神,安杰认得。是她自己最怕变成的样子。

然后梦境又变了。一间窄屋,窗外是黑黝黝的小树林。那个安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抽屉里拿出最喜欢的丝巾。丝巾是旧时从青岛带来的,浅蓝色,边角磨得起毛。她把它叠好,掖进袖口,推开门走到小树林里。

月光很白。她把丝巾系在一根低枝上,系成死结。脚下的石头被露水打湿了。她站上去,闭上眼睛。

安杰在梦里拼命喊:“别!别做傻事!”

可那个安杰听不见。她像纸片一样往前飘,眼里是死水一样的灰。安杰冲过去,想抓住她,手指却从她身体里穿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站上石头,把脖子伸向系好的丝巾。忽然有人声从远处传来,是孩子哭。那个安杰猛地睁开眼,身体一僵,又站了好久,才从石头上下来,解下丝巾,木木地回家。

家里,江德福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饭桌边,没问她为什么半夜出去。孩子们有的睡熟了,有的在哭。那个安杰把丝巾塞进灶膛,点着。火苗蹿起来,烧焦的布料味混着煤灰。她看着那团火,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再也没死成。

安杰站在一边,心口像被谁攥着。她在心里说:“这是梦。这是假的。”可她躲不开。她又看见江昌义的事。那个自称“儿子”的男孩跪在家门口,江德福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他扶起来。那男孩张嘴叫“爹”。那个安杰脸色煞白,看向江德福。江德福不说话,不看她的眼睛。他护住那个男孩,对她说:“孩子以后住在家里。”安杰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笑,转身进了屋。从此那个家多了一个“私生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德福有事瞒着。可她不能问。问出来,江德福也不会说。为了江家名声,他愿意让她误会,愿意让孩子受委屈,甚至愿意让她一辈子憋着这根刺。

安杰站在那间屋里,看到那个安杰晚上背对着江德福躺着,像一块石头。江德福伸手碰了碰她肩膀,她没动。后来那只手也缩回去了。

再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安杰看到大儿子卫国和那个安杰大吵一架,摔门而去。二儿子在外偷偷结婚,寄来一张照片就算通知。大女儿亚菲吞了药,抢救室里吐得昏天黑地。那个安杰站在病房门口,两眼空得吓人。亚菲醒来后,看都不看她,只说:“你满意了。”最小的亚宁,后来也嫁了人,嫁的是亚菲爱过的王海洋。婚礼那天,那个安杰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席间,看着小女儿笑,眼里却空茫茫的。

七个孩子,一个个都走了。家里冷清下来。那个安杰老了,不怎么管事了。她坐在一把旧藤椅上,看院子里晒着的衣裳。海风吹过来,白衬衫鼓得像帆。小女儿偶尔带孩子回来看她,叫她“妈”。她应一声,声音很轻。孩子问:“姥姥,你年轻时候长什么样?”她笑笑,没说话。

安杰看见那个安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的背影瘦得厉害,肩膀微微佝偻。她抬头看着远处。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蓝的海和天。

安杰再看时,画面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破旧的院落。可这一次,场景明亮了些,像有阳光照进来。另一个安杰坐在一张饭桌边,桌上摆着几个菜,江德福在对面喝酒。孩子们围了一桌,吵吵闹闹。这个安杰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结实的姑娘,挎着胳膊,正跟她说话。那姑娘脸膛黑红,嗓门很大。安杰听见有人叫她“德华”。

这个安杰看起来气色好一些,可细看之下,眼里的疲倦还在。她坐在那儿,被一屋子热闹包围着,却没有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偶尔笑,偶尔跟德华说话,但她的脊背始终绷着,像一根风里的弦。安杰听见孩子们在笑。可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笑。她看见这个安杰深夜偷偷藏着《安娜·卡列尼娜》,等全家都睡了,才把书壳撕掉,贴成《伟人选集》的封皮,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有一回被江德福撞见,她慌慌张张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像做了贼。江德福说:“别总看那些没用的。”她点头,那以后很少再看了。

安杰又看到许多日子飞快地闪过。吵架、和好、怀孕、生产、带孩子、搬家、争吵、和好。日子像磨盘,一圈一圈地转。这个安杰没有上吊,没有私生子的羞辱,没有亚菲自杀。可这个安杰还是被磨得没了棱角。她会在饭桌上跟江德福拌嘴,也会在夜里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海很静,她也很静。安杰看见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像在等什么。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

这个安杰最终也老了。她坐在江德福身边,两个人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雪花点很多。江德福已经满头白发,她的头发也白了。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坐着。江德福偶尔问她一句“冷不冷”,她摇头。小女儿亚宁回来看她,带着丈夫王海洋。一家人坐在饭桌前,说说笑笑。这个安杰也笑,可那笑像一层油,浮在脸上。

安杰看见她送走孩子后,独自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年轻时的旗袍。旗袍小得已经穿不上了。她把它贴在胸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老太太也在照她。她们相对站着。安杰听见她轻轻说:“安小姐,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安杰猛地惊醒。

她还在旧金山的书房里。落地灯还亮着,手中的水杯已经凉透。窗外是旧金山安静的夜,远处有车灯闪过,又暗下去。安杰坐在沙发上,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慢慢呼吸,一下一下,把梦里那些画面压回脑海深处。

她梦见的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个留在青岛嫁给江德福的自己,还有一个随军上了海岛、在小岛上被日子磨掉半条命的自己。两种人生,两条轨道,都通向她最害怕的境地:把自己和家人的命,系在一个男人的恩情和时代的侥幸上。

安杰站起来,走到窗前。旧金山的海在远处,黑得看不清。她想起梦里的那片海,灰蓝,安静,像一块巨大的伤口。她闭上眼,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她给安立平的回信里,只写了一句:“不必叙旧。”现在想来,那句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不必和另一种人生叙旧。不必回头。

她拉开抽屉,重新拿出那张青岛旧照。照片上的她十九岁,笑得腼腆而干净。安杰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原位,合上抽屉。然后她关了灯,走进卧室。梦里那些哭声和争吵慢慢散开,像浪一样退了。

她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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