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杰8
一个月后,安杰再度踏上回青岛的偷渡路。
这次她不用蜷缩在渔网堆里。她花了一笔钱,走的是一条更稳妥的线——先乘货轮到上海外海,再换小船从胶州湾方向靠岸。前后七天,船上的水手收了她的钱,连她姓什么都不问。安杰有时在想,钱在这世上,比任何靠山都硬。
回到青岛那天,天阴着。安杰没直接回家,先找了许同学。许同学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抱住她,声音发颤:“你疯了吗?这都几个月了?你哥都快急疯了。”
安杰没解释太多,只问:“家里怎么样?”
许同学说:“你哥去派出所报过失踪。后来没消息,又到处托人找。安欣整天哭。大嫂病了一场。你姐夫阴阳怪气说你是被逼婚逼跑的。江德福还来问过两次。”
安杰点了点头。她换了身衣裳,把从香港带回的一只小皮箱交给许同学保管,只带了一个布包,往家走。
她走到巷口时,天开始飘小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安杰看见自家院子的门半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她推开院门,正好看见大嫂端着一盆水出来。大嫂一抬头,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满腿。
“小杰——!”
安泰从屋里冲出来。他瘦了一大圈,眼睛凹陷,看见安杰,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安欣也跑出来,扑上去抱住安杰,眼泪流了满脸。欧阳懿抱着胳膊站在廊下,脸上有些尴尬,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
安杰一一安抚。等所有人都坐下来后,她关上门,窗户也上了。外面雨下大了,雨声遮住了屋里的谈话声。
安杰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叠美金,还有香港的临时身份证明、安立平的名片。
安泰的眼睛直了。
“这钱哪来的?”他低声问。
安杰说:“爸爸没死,他在台湾。这是他欠我们的。我拿回来一部分。”
屋里静得可怕。大嫂的眼泪又涌出来。安欣捂住嘴。安泰坐在椅子里,脸色煞白,像被人抽了骨头。
安杰没等他们消化,继续说了后面的话:“不只是这些。哥,我们要走。全部走。你、大嫂、孩子、姐姐、姐夫。现在不走,以后走不了。”
安泰猛地抬头:“走?去哪儿?”
“先去香港。然后去美国。”安杰说,“路线我已经摸清,钱也有了。分批走,不能声张。”
安泰霍地站起来:“你疯了!这是叛逃!抓到了要枪毙的!”
安杰直视他:“不走,你觉得自己能活几年?”
安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安杰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她把姐夫欧阳懿留过洋、大嫂地主出身、父亲在台湾这几件事摊开来讲。她说得很细,也很冷静,最后说了一句话:
“江德福能护我们一时,护不了十年。等风浪一来,我们全家就是现成的靶子。与其等死,不如现在拼一条命出去。”
雨下了一整夜。
说服家里用了二十天。
最难的还是安泰。他骨子里怕,怕未知,怕背井离乡,怕死了以后没脸见祖宗。大嫂也怕,可大嫂更怕儿子将来抬不起头。安欣舍不得故土,但欧阳懿被安杰一句“你的才学留在这里只会烂在地里”给说动了,反倒成了帮手。
安杰没有逼他们。她把话说完,给他们时间。然后她开始干活。
她通过许同学的表哥,重新联系上老瘸子。这次不是带一个人,是带一大家子。老瘸子开口要价翻了五倍。安杰没有还价,只加了一个条件:分三批,大人孩子一个不能少,出了事先保孩子。
老瘸子看着她,咧嘴:“你这丫头,几个月不见,倒成了人物。”
安杰没笑。
第一批走的是安杰、大嫂和两个孩子。孩子小,目标大,先走最安全。安泰原本不同意,安杰说:“哥,你最不能先走。你走了,邻舍马上起疑。你等我走了以后,再去向派出所报一次‘妹妹再次离家未归’。”
安泰只好答应。
第二批是安泰、安欣。第三批是欧阳懿。欧阳懿最后走,因为他最显眼,也最沉不住气。安杰让安欣先走,欧阳懿才肯配合。离别的夜里,安欣抱着安杰,小声说:“小杰,你比我们都有主意。这辈子,是你在撑着这个家。”
安杰笑了一下:“只要你们都能出去,就值。”
先后近两个月,安家所有人分批从青岛消失,走海路抵达香港。安立平在香港安排落脚和临时证件。安杰没有让他们在香港久留,马上着手办赴美事宜。她用钱铺路,走教会旧友和安立平的关系,买通了一条从香港到旧金山的太平洋航线。美国那边,安立平找了一个旧识,是战前青岛同乡会的人,愿意做担保。
一九五一年春,安家七口人从香港启德机场起飞。安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颠簸着升起来,香港的海湾在机翼下变成一块灰蓝的绸子。她没有回头。
美国西海岸的天比青市澄澈,也陌生。
安杰在旧金山安顿下一家后,没有搬去华人聚居区,而是租了一栋靠近大学的房子。她给安泰在附近盘下一间小杂货铺,主营南北干货和茶叶。安泰起初不习惯,后来见儿孙能进学校念书,整个人反而比在青岛时挺得直了。
大嫂学英文慢,却格外刻苦,每天捧着本子记单词。安欣在社区找了个教中文的差事,欧阳懿被安杰送去加州大学旁听,后来凭一篇关于中国经济史的论文被一位教授看中,留在图书馆做研究助理。他的傲气终于有处安放。
安杰自己去了纽约。
她没嫁人。追回的第一笔九万美金,除去全家迁徙花费,剩下的她投进安立平的商行。往后几年,她又循着父亲当年的旧生意线,在港台与旧金山之间做起贸易。安永昌再婚后没再找过她的麻烦,只通过安立平转过几次话,想“叙旧”。安杰没回。
她读书、经商、游历。三十五岁那年,她入了外籍,改了英文名,但中文名始终留着“安杰”二字。
她偶尔会想起青岛的海。想起那个站在礁石上跟江德福退婚的下午。风那么大,她把眼泪憋了回去。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现在知道了——她带着全家人,一个不落地走出来了。
而江德福,她在华人圈的报纸上偶尔见过他的名字。
他后来结了婚,妻子姓沈,是位护士,模样周正。再后来,听说两口子吵架吵得厉害。沈护士心气高,瞧不大上江德福的粗人作派,家里不安宁。安杰看过之后,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
她不觉得快意,也不觉得遗憾。
(https://www.shubada.com/112845/3422540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