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杰4
安杰不敢再写信。
上一封信能寄出去,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一九五〇年的青市,邮电系统虽然还在运转,但寄往香港的信件,每一封都要经过严格的政审。
安杰能顺利收到回信,靠的是许同学家里的照相馆——照相馆有暗房,有冲洗药水,有各种往来的商业信函,夹带一封私人信件并不显眼。
但那毕竟是幸运。
若再往深了走,迟早会出纰漏。
安杰开始用别的方式。
许同学的表哥姓蒋,在港区海关做临时工。此人交际广泛,认识不少跑海的人。
安杰通过他,第一次听说了“老瘸子”这个人。
老瘸子是青市港一带小有名气的蛇头。解放前专跑山东半岛到上海、香港的私货线,解放后虽然收敛了许多,但暗地里仍接一些“带人”的活。
他手底下有几条渔船,几个信得过的小弟,和港区的水警、船厂的看守都有些若有若无的勾连。
蒋表哥说,这人只接现钱,不接除欠,而且脾气古怪,不是谁求都肯带。
“安小姐,你要真想走,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蒋表哥抽着烟,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但丑话说在前头,走这条路,半条命捏在人家手里。”
安杰说:“我知道。”
蒋表哥没问她想走的原因。
这年头,想走的人太多了。
资本家、旧文人、地主崽子、国民党遗属,哪个不想走?但能走成的,十不及一。
两天后,蒋表哥带来口信:老瘸子愿意见她一面。地点在港区后面一条叫“小港二路”的巷子里。
安杰如约去了。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晾着鱼干和破渔网。她找到第三扇门,推开。屋里黑乎乎的,一股柴油和烂木头混合的气味。老瘸子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右腿从膝盖以下空着,裤管用麻绳扎紧。他抬头看安杰,目光又冷又利。
“安家二小姐?”他问,嗓子像砂纸。
“是。”
“一个人走?”
“先一个人,后面可能还有人。”安杰没打算在第一次见面就把全盘托出,但也不能完全撒谎。
老瘸子哼了一声:“后面有人再说。先说你。青岛到香港,没有合法证件,只能走海路。我的船小,只能送到香港附近海域,靠外海的接驳船把人转上去。你到了香港,怎么上岸、怎么落脚,得你自己想办法。”
安杰点头:“我到了港城,有人接应。”
老瘸子看她不像说谎,也没再问。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条小黄鱼。先交一半,上了岸再交另一半。中途出了意外,我不退钱。被水警抓了,我不认人。你愿意就交钱,不愿意拉倒。”
安杰沉默了几秒。
三十条小黄鱼。
一条一两,折成银元能堆满半个抽屉。安家明面上根本拿不出这些。
安杰手里只有之前当掉母亲首饰换来的五根,还有安立平那张三千港币的即期汇票。
这落差太大,但她没有皱眉。
“给我一个月。”
安杰说,“一个月后,我交定金。”
老瘸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嘲弄:“好,就一个月。安二小姐,你可别让我白等。”
安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老瘸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港二路的事,出了这条巷子,就当没发生过。”
那一个月,安杰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变卖母亲留下的最后几件东西。
她没再去银楼。
解放后的银楼已经不像从前,金银买卖被严格管制,进出都要登记身份。
安杰这种成分,拿着金饰进去,等于往枪口上撞。
她通过蒋表哥,找了一条城阳乡下的黑市线。
黑市交易在崂山脚下的一个荒村里进行。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专收“旧人家”的物件。
安杰带去的是一串蜜蜡佛珠、一只翡翠镯子、还有两块旧绸缎料子。
她小时候听母亲说,这两块料子是苏州织造府流出来的老东西,早年间能换一亩地。
那妇人把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又用舌头舔了舔镯子的内壁,最后伸出两个巴掌。
安杰摇头,回了一个手势。
妇人的眉毛动了动,两人无声地拉锯了几个回合。最终,安杰拿到六根小黄鱼和一百二十万旧人民币。
那沓钞票用麻绳捆着,厚厚的一摞。安杰知道,这个数目离三十根还差得远,但足以让她熬到香港。
她不想死等。
她手里还有那张三千港纸的汇票。
这笔钱,她决定到香港后立即兑换出来,再通过安立平,反哺青岛这边。她心里算得很清楚:先把自己平安送到香港,在香港站稳,再想办法把安泰、安欣、大嫂、欧阳懿一个一个弄出来。钱不够,就找父亲要。
她不信安永昌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安季堂没死、卷款逃台、抛弃原配子女”的丑事捅到港台两地满城风雨。
第二件事,是江德福找过她一次。
那天安杰从崂山回来,脸被海风吹得发红。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安泰站在旁边,脸色复杂。安杰脚步一顿,江德福已经站了起来。
“小安。”
安杰看着他。
江德福瘦了,眉骨更显得高,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里头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安泰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堂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窗外有邻居的收音机在放着革命歌曲,声音被风撕得忽大忽小。
江德福先开口:“我还是想不明白。”
安杰没坐,靠着门边:“我知道。”
“你家里的事,我替你扛。我能扛。”江德福说,语气比上次软,但更执拗,“我江德福在部队这么多年,不是吃干饭的。你信我一次。”
安杰看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丝难过。她信他。
她信他此刻说的是真话。
可她也信,将来风浪真打过来时,他能做的,也仅仅是“扛一下”。或者是带她躲避、或许他会被她的成分拖累,但是她绝不会想过这种生活。
“江团长,”她轻声说,“你能扛住一个资本家的女儿,能扛住我姐夫留洋的右派体质,能扛住我大嫂的地主成分。那我问你,我父亲没死,这件事你扛得住吗?”
江德福的脸色变了。他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父亲没死。他逃去了台湾。”安杰把声音压得低而清晰,“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你们部队会怎么处理你,你自己想。”
江德福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攥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暴起。安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汗渗了出来。
“你是说,你退婚,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哑了。
“是,也不全是。”安杰说,“我不愿把你拖进安家这个无底洞里。我父亲在台湾,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你娶了我,就等于把一颗炸弹揣在怀里。”
江德福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回去就递交转业申请。我不当这个兵了,行不行?”
安杰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德福会说出这种话。一个拿枪杆子拼出前程的军官,为了她,竟想到这一步。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
“没用的。”她说,声音很轻,“就算你不当兵了,我家的成分还在。走哪儿都躲不过。”
江德福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水泼了一桌子。
安杰没有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记住他此刻的样子——一个愿意为她发疯的男人。可她不能让自己疯。
“江团长,你听我一句。你这样的人,该找一个成分干净的姑娘。过几年你就知道,我今天的决定,对你只有好。”
江德福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发,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安杰,你真是我见过最狠心的人。”他说。
安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凉:“不狠心,怎么活命。”
江德福走了。他的步子很重,踩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像锤子。安杰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大嫂进来叫她,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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