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杰5
一个月后,安杰把十五根小黄鱼用油布裹了,装在一只旧茶罐里,带去了小港二路。
老瘸子没多话,接过定金,数也没数,只掂了掂分量,就扔给旁边一个半大孩子。他歪着头看安杰:“月底十七,有船。你等信。”
安杰问:“我怎么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
“会有人告诉你。”
老瘸子说完,便闭上眼睛,像是困了。
安杰转身离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刀尖上。
等待出发的日子里,安杰开始留心家里人。
她不能告诉他们实情。
安泰若知道她要去找父亲,铁定会疯了。
大嫂若知道,会吓出病来。
安欣若知道,会整夜掉泪。
至于欧阳懿,他若知道,只会在酒后大声说出去。
所以安杰只说,要去上海看一个旧同学,散散心。安泰没多问,只叮嘱她快去快回。
大嫂给她收拾了行李。安欣送她到巷口,塞给她一个平安符,说“小杰,你最近瘦了”。
安杰握着平安符,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海。海面灰蓝,远处的船帆像纸片一样小。
十二月十七,深夜。
安杰没有从家里走。她白天先到许同学家里,以“同学聚会”为由留宿。天彻底黑透之后,她换上一身灰蓝粗布衫裤,用黑布包了头,从许家后门出去。蒋表哥在巷口等着,骑一辆旧自行车,载她去了港区。
老瘸子的渔船停在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边。船不大,单桅,船舱用旧帆布遮着。安杰被安排躲进底舱的渔网堆里。舱底湿冷,咸腥味呛得她几乎要呕出来。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响。
船开了。马达声突突地响,岸上的灯火渐渐远了。安杰闭上眼睛。她想,青岛,再见了。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
安杰蜷在底舱里,分不清白天黑夜。老瘸子手下的人每隔大半天扔下来一块干饼和一壶水。安杰吃一点,喝一点,其余时间都闭着眼。晕船让她吐得昏天暗地,到最后胃里没东西可吐,只能干呕。
第三天夜里,船突然停了。安杰听见头顶有人压着嗓子喊:“到了。接驳船来了。”
她被人拉出来。冷风猛地灌进肺里,她打了个寒战。海面上黑沉沉的,只有不远处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一艘小快艇靠过来,上面站着两个男人。安杰被扶上去,快艇掉头就往南边开。
天快亮的时候,安杰看见了香港的轮廓。
快艇在一个叫香港仔的地方靠了岸。岸上接应的是个中年女人,矮胖,穿着一身黑胶绸,操一口广东话。她把安杰带进棚户区,七弯八拐地穿过无数铁皮房和木脚楼,最后安排在一间小阁楼里。
“你在这里等。安老板的人明天来接你。”女人说完便走了。
安杰一个人坐在阁楼里。天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照亮了满室浮尘。她浑身又冷又潮,脚底磨出了泡,头发里全是海盐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嵌着泥。这个狼狈到极点的人,和几个月前青岛城里那个穿着旗袍、坐在窗边看海的安家二小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可她活着。
她从怀里摸出那两样东西:一张汇丰银行的即期汇票,一小包被油纸裹着的钥匙残页。这两样东西,是她在香港重新站起来的全部本钱。
安杰把它们重新收好,躺倒在硬板床上。床板硌得脊背生疼,她却笑了。
她终于到了。
安杰在阁楼里待到第二天中午。
香港仔的棚户区白天比夜里更吵。楼下是鱼市场,鱼腥味和叫卖声从木板缝里挤进来,混着远处船马达的突突声。安杰没怎么睡,天亮后她就坐起来,用冷水简单擦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拢好。包袱里的粗布衣裳皱了,她尽量拍平。她不想让接应的人第一眼就看见一个逃难的叫花子。
将近午后,楼下有人敲了三下门。安杰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米色西裤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服帖,说一口带着广东腔的国语:“安小姐?安老板让我来接您。”
安杰点头。男人接过她的小皮箱,领着她穿过鱼市场,拐上大马路。一辆黑色道奇停在路边,车漆有些旧,但在香港仔这个地段已经算体面。安杰上了车。车子沿着海岸线往中环方向开去,弯弯绕绕,穿过骑楼和山坡上的建筑。
安杰看着窗外的香港。这里和青岛完全不同。楼太高,招牌太密,人太多。可安杰发现一个区别:这里的街市没有那股子她熟悉的战战兢兢。买卖人站在路边大声讲价,穿校服的学生咬着面包赶电车,卖花的老妇蹲在街角,和穿西装的人同一条路各走各的。没有大字报,没有“严防阶级敌人”。这座城市乱,但乱里有一种自由。
安杰没让自己多看。她不是来观光的。
车子停在上环一栋灰白色的唐楼前。年轻人带她上了三楼。推开门,安立平已经坐在里面等着了。房间比德辅道西那个办公室还要小,像一处私人会客室,摆着两张旧皮沙发,一张酸枝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盏杯。
“来了。”安立平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路上还顺利?”
“顺利。”安杰说。
安立平朝带她来的年轻人摆摆手,那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安杰在沙发坐下来。她没动茶,只把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在腿上。安立平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问:“你真是从蛇头过来的?”
安杰没否认。安立平叹了口气:“你胆子不小。”
“不大,就不会来找您。”安杰说。
安立平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安杰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安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香港警务处登记过的商行执照副本,商行名称“永泰隆”,登记人“安立平”。还有几份船舶货运提单,目的地是台湾基隆港。另有一张剪报,是台湾《中央日报》上的一则小启事,用红线框了,内容是“安永昌先生启:民国三十八年离青,原配王素贞及子女安泰、安杰、安欣等,音讯断绝,至以为念。若有亲友见报,盼转告联络为要。”下面留了一个台北邮政信箱。
安杰盯着那则启事,手微微抖了一下。
安立平说:“这是你爹去年在台湾登的寻亲启事。他找过你们。”
“找过我们?”安杰抬起头,声音轻而冷,“他当年卷走全部家产,扔下病重的老婆和三个孩子。现在倒想起找了?”
安立平没接话。他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爹在台湾,生意做得不小。他改了名,但没用得很彻底。当年认识他的人都还在,要查不难。难的是——”他顿了顿,“怎么跟他打交道。他这个人,疑心重,又绝情。你娘活着的时候,他都没回头。你现在找过去,只靠一封寻亲启事,拿不到什么。”
安杰把剪报折好,放回文件袋。她抬起头,眼睛又清又亮:“堂叔,我不用他认我。我只要他给钱。”
安立平皱眉:“你不会想敲诈他吧?那是你亲爹。”
“亲爹卷款逃台,扔下原配和嫡生子女。这样的亲爹,我不敲诈他,我敲诈谁?”
安杰语气平静得像在算账,“他既然还能在报上登启事,就说明他怕人说他抛妻弃子。他怕什么,我就拿什么跟他谈。”
安立平沉默了很久。烟灰落在地砖上,他也没去踩。
最后他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安杰说:“第一,我要一个身份。能让我在香港合法留下来的身份。第二,我要一个电话或者一条能和台湾他直接联系上的渠道。第三,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安永昌在台湾到底有多少产业,他现在的妻子、子女、身份、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
安立平笑了。他把烟掐灭在茶碟里:“你真是你爹的女儿。”
安杰没笑。她说:“堂叔帮我,我不会让堂叔白帮。我拿回的钱,分您两成。”
安立平眼皮微掀。他看了安杰好一会儿,像在估量这个侄女的话有几分真。最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上环逼仄的街景,电车轨道在路中央延伸,行人像棋子一样移动。
“我帮你,不是因为钱。”他背对着她说,“你娘当年对我有恩。再说,安季堂欠的债,不该让你们几个小的来扛。”
安杰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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