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尹新月9
次年三月。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尹新月坐在新月饭店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手边的茶已经换了三盏。
楼下有动静。
她放下书,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张启山正从一辆军用吉普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朝三楼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等我一下。”他朝她做了个口型。
尹新月抿嘴一笑,重新坐回藤椅上,心跳快了一点点。虽然已经定了亲,虽然整个北平都知道新月饭店的大小姐许给了长沙的张大佛爷,但每次见到他,她还是会有那种少女般的雀跃。
不到片刻,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启山走上露台,军装外套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风尘仆仆,显然刚从车站赶来。他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把小皮箱搁在桌上,推向她:“给你的。”
“什么东西?”尹新月接过皮箱打开。
里面是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首饰——项链、耳坠、手镯、戒指,每一件都通透莹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样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显然是专门请人定制的。
“这是……”尹新月抬头看他,眼里有惊喜,也有疑问。
“翡翠不是最贵重的。”
张启山的声音低而温和,“但翡翠养人。你戴着对身体好。”
他从来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情话。
他的好,永远是这样——实在的、妥帖的、细水长流的。尹新月将那条翡翠项链贴在掌心,感受着玉石的微凉与温润,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这份礼物多贵重,是因为他这份心——连首饰都要选对身体有益的。
“佛爷,”她低声道,“你对我太好了。”
“不够好。”张启山认真地看着她,“你值得更好的。”
尹新月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的跌跌撞撞跑上露台,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大小姐,姑爷……不好了!楼下、楼下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尹新月皱眉。
管事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您还是自己下去看看吧。”
新月饭店一楼大堂。
原本宽敞气派的红木柜台前,此刻挤满了看热闹的食客和伙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挑夫,肩上担着两副沉甸甸的红木挑箱。挑箱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层层地取出来,一字排开摆在尹新月面前。
十二卷杭州最好的绸缎。十二匹蜀中最细的锦罗。十二盒老凤祥的金银首饰。十二对景德镇的青花瓷器。十二匣云南的普洱老茶。十二坛绍兴的三十年花雕。十二笼各色点心蜜饯。
每一样都是最上等的货色,每一样都贴着红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聘礼。”
尹新月站在大堂中央,脸色铁青。
“谁送的?”她的声音压得很沉。
管事嗫嚅道:“送货的人只说是他们四爷吩咐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不用再问了。全天下会把这种事做得这么疯、这么绝、这么不留余地的人,只有一个。
“全部退回去。”尹新月一字一顿。
“大小姐,可送货的人没说地址——”
“那就扔出去!”
张启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他环顾四周,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聘礼,没有说话。但他眼底翻涌着一种冷厉的、压抑的怒意,像暴雨来临前的闷雷。
尹新月以为陈皮的荒唐到此为止。
她错了。
三天后,尹家老宅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彼时尹新月正在书房陪父亲核对账目。尹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她帮着念账本上的数目,一笔一笔地过。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乌木书案上,岁月静好。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老爷!大小姐!”老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门口……门口有人求见老爷!”
尹老爷子搁下毛笔,皱眉道:“什么人这么慌张?”
老管家的脸色比那天饭店管事的还要难看。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出来:“是……是一位姓陈的年轻人,说是长沙来的,来、来……”
“来什么?”
“来提亲。”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尹新月霍然站起,衣袖带翻了桌上的茶盏,碎瓷溅了一地。
“他疯了。”她说,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他绝对是疯了。”
尹老爷子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老管家,缓缓站起身来。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沉声道:“把人请到前厅。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尹家门前说这种话。”
尹家老宅,前厅。
尹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拄着紫檀拐杖。尹新月站在父亲身侧,后背挺得笔直,手指在袖中攥紧成拳。张启山闻讯赶来,此刻就站在她另一侧,面色沉静如水,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显然是强压着怒意。
厅门敞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衫,显然是特意换的,袖口的折痕都还笔挺。头发也梳得整齐,少了平日里的几分煞气,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清俊。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乍一看,几乎会以为这是哪家知书达理的小少爷。
但尹新月认识他。
她认识他眼里的那团暗火。不管他换多少身衣裳,不管他装得多像正经人,那双眼睛里的偏执和阴鸷,永远洗不掉。
陈皮走到厅中,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朝尹老爷子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动作标准得很,显然是提前练过的。
“晚辈陈皮,见过尹老爷子。”
尹老爷子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如鹰。半晌,才不冷不热地开口:“你说你来提亲?”
“是。”
“你可知,新月已经许了人家?”
陈皮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张启山身上。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一个阴沉如渊,一个凛冽如刀。
“知道。”陈皮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婚约可以退。聘礼我可以加倍,只要是老爷子您提的条件,我全部照办——”
“荒唐!”尹老爷子一拐杖顿在地上,“你当尹家是什么?我尹家的女儿,岂是你可以任意妄为的?”
陈皮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尹新月脸上。那张面对所有人都冷淡阴鸷的脸上,在这一刻忽然出现了一种极为复杂的、近乎脆弱的裂痕。
“我知道我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是长沙道上混出来的,手上沾过血,名声不好听。在你们尹家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
“但我对大小姐,是真心的。”
尹新月听他说出“真心”两个字,忽然觉得荒诞极了。前世追杀她三年、次次要她命的人,今生站在她家的厅堂里,对她父亲说他对她是真心的。
“真心?”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冷嘲,“陈四爷,你认识我才多久?你对我了解多少?你连跟我正经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你跟我谈真心?”
陈皮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话。
“或许我上辈子就认识你。”
厅堂里安静了。
尹新月愣住了。
张启山皱起了眉。
尹老爷子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手里的拐杖又顿了一下地:“胡说八道!什么上辈子?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陈皮没有解释。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尹新月一眼,微微躬身,又行了一礼。
“晚辈知道今日来得冒昧。这门亲事老爷子可以不答应,聘礼我也可以全部抬回去。但有一句话,我要先放在这里。”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陈皮这一生,认定了尹新月。”
“她嫁,我等着。她不嫁,我也等着。”
“谁来娶她,都是从我手里抢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前厅,衣袂带风,头也不回。
身后,尹老爷子气得拐杖直抖:“疯子!这人就是个疯子!给我打出去——”
张启山按住老爷子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让一个疯子在自己的未婚妻家里大放厥词,而他又不能当场拔枪,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窝囊的时刻。
只有尹新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看着陈皮离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动摇。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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