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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恶毒天后荼姚(完)


数日后,魔界使者浩浩荡荡地上了九重天。

鎏英走在最前面,今日换了一身绛红长裙,少了几分战将的凌厉,多了几分公主的气度。暮辞依旧一身黑衣跟在身侧,怀中抱着一只漆黑的木匣。身后跟着的魔界侍从抬着十几口大箱子,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旭凤在战神殿门口迎接,远远看见鎏英便笑了:“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魔界要来攻打天界。”

“谁说不是来攻打的?”鎏英叉腰,理直气壮,“本公主就是来攻打你天界的——用礼单。”她从袖中抽出一卷长长的礼单,哗啦一声展开,差点拖到地上,“魔界贺天界新主登基,贺储君归位,贺火神殿下喜得生父。另外,”她故意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还有一箱单独封好的,是魔界贺太微‘万年接盘功德圆满’的,要不要现在送过去?”

旭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送。”他接过礼单,眼中还带着笑意,“我亲自送。”

紫宸殿偏殿中,太微坐在角落的蒲团上,龙袍被换成了一身素白囚衣,头发披散着,面容枯槁。殿门打开时,刺目的天光涌进来,他下意识地抬手遮眼。

旭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系着红绸的木匣。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将木匣放在门槛内,淡淡道:“魔界送你的贺礼。”

太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旭凤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曾被他叫了万年父帝,曾是天界最尊贵的天帝。如今缩在这间偏殿的角落里,连烛火都懒得在他身边点亮。他本以为自己会恨他,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旭凤发现,他心里剩下的不是恨。

是陌生。

这个人对他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陌生人。他没有教过他一招剑法,没有陪他熬过一次练功的夜,没有在他受伤时守在榻边。那些他以为的“父爱”,不过是太微在人前展示的帝王慈父形象。剥掉那层伪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不会再来了。”旭凤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太微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偏殿中,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过去,颤抖着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苍老、枯槁、一无所有。

太微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干嚎,将那面镜子狠狠摔在地上。镜子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他活成了自己最怕的样子——一个笑话。

天界历法又翻过新的一页。

廉晁重掌天界,并未大动干戈。他恢复了廉晁的宗谱名位,追封了当年冤死的旧部,将太微提拔的那些奸佞一一清算。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大兴土木,也没有广封亲信。天界的运转依旧井井有条,甚至比太微在位时更安稳了几分。

众仙这才想起,廉晁原本就是先帝钦定的储君。他生来就该坐这把椅子。太微当了万年天帝,倒像是个替人看房子的管家,正主回来了,管家自然该走人。

旭凤依旧是天界战神,战神殿的牌匾未曾换过。但细心的人发现,火神殿下近来常往天宫正殿跑,不是去议事,是去给新天帝请安。起初是请安,后来变成对坐饮茶,再后来变成父子二人一同去演武场切磋。有一回旭凤从正殿出来,迎面撞上润玉,两人对视一眼,旭凤微微点了个头,润玉也点了个头。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旁边的小仙侍们激动得交头接耳了半天——天界两位殿下,终于不再是敌人了。

锦觅在战神殿后院种了一棵葡萄藤。她信誓旦旦地说要酿出六界最好的葡萄酒,给将来的某位殿下的庆生宴用。旭凤问她将来的哪位殿下,她红着脸不肯说,旭凤便笑了很久。

穗禾依旧管着凤凰宫的大小事务。天后卸任之后,凤凰宫本该冷清下来,但穗禾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条,仿佛随时等着主人回来。荼姚偶尔回来住几日,穗禾便像从前一样侍奉左右。荼姚说她不必如此,穗禾却执拗地摇头:“娘娘永远是穗禾的娘娘。”

荼姚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这份情义,说多了反而轻了。

而荼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那身天后的朝服了。

她住在九重天边缘一处僻静的山谷里,离天宫不远不近,恰好够安静又不至于太冷清。山谷向阳的坡上,新栽了三百株桃树。都是她亲手挖坑、亲手培土、亲手浇的水。谷底有一间木屋,不大,一明两暗,推开窗便能看到满坡桃枝。

山间岁月悠长,桃树还未到开花的年纪,枝头只有嫩绿的叶芽。但荼姚不急。她等了一万年,不差这几年花期。

这日午后,她正蹲在一株桃树旁拔草,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弯起唇角。

“你走路还是没声音。”荼姚说,“万年前就是这样,总爱从背后吓我。”

廉晁在她身旁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野草,丢到一边。他看着面前那株半人高的小桃树,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执掌六界的天帝。

“我记得从前在栖梧宫后山,我也给你种过一片桃林。”他说,“后来被你一把火烧了。”

“那不是烧你的桃林。”荼姚理直气壮,“是你出征久久不回,我等你等得心焦,又不敢让人知道,只好去桃林里发脾气。”

“那现在呢?”廉晁侧头看她。

“现在不用发了。”荼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望着满坡的桃树苗,眼中是一片从前从未有过的安宁静好,“往后年年花开,都有人陪我看了。”

廉晁站起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山风从谷口吹进来,吹动荼姚鬓边的碎发,拂过廉晁的面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半山腰上,身前是三百株未开的桃树,身后是绵延万里的云海。

万年之前,他们在栖梧宫的桃林里许下终身。

万年之后,他们终于又种下了一片桃林。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打断了。

多年之后,六界安定,天界祥和。

旭凤和锦觅在战神殿成了亲,锦觅亲手酿的葡萄酒在婚宴上被喝了个精光。鎏英喝得最欢,醉醺醺地拍着桌子说“旭凤你欠本公主十场切磋”,被暮辞无奈地拖走了。润玉和邝露也来了,两人送了一对夜明珠作为贺礼,邝露还亲手绣了一幅并蒂莲的锦屏。穗禾在婚宴上忙前忙后,比荼姚还要操心,被荼姚笑着说“你倒是比新娘子还紧张”。

太微依旧被囚在紫宸宫中。他的头发全白了,面容枯槁如老树皮,终日对着四壁发呆。偶尔清醒时,他会想起万年前那个天魔大战的夜晚,想起他将廉晁推入忘川时兄长回头看他那一眼——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悲悯。

他那时不懂那悲悯是什么意思。如今懂了。

廉晁悲悯的,是他这个弟弟从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输掉了人性,输掉了良心,输掉了拥有真正爱与被爱的资格。所以廉晁不需要复仇——太微自己就会把自己毁掉。

又一个春日。

桃林的花开了满山遍野,粉白的花瓣被山风卷起,纷纷扬扬地飘向云海。

旭凤带着锦觅来山谷探望父母。锦觅已经有孕在身,走路时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旭凤在旁搀着,紧张得像是六界最重大的军情。锦觅嫌他烦,拍开他的手说“我自己会走”,旭凤便笑着退开半步,眼睛却一刻不离她身上。

荼姚在桃林深处煮茶,远远看见儿子和儿媳的身影,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回头朝木屋里喊了一声:“廉晁,凤儿和觅儿来了。”

廉晁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新酿的桃花酒。他看着远处那个走在桃林小径上的红衣身影——旭凤穿着赤红常服,步伐矫健,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和万年前那个在演武场上练剑的少年一模一样。

“他今日这身衣裳,”廉晁在荼姚身旁坐下,将酒壶放在案上,“像你年轻的时候。”

荼姚斟了杯茶递给他,眼中有细碎的光:“笑起来的样子像你。”

廉晁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桃林小径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他们的儿子,天界战神,风华正茂,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的妻子,走向自己的父母。

一阵山风拂过,桃林花雨纷飞。花瓣落在茶盏里,落在酒壶上,落在荼姚的发间,落在廉晁的肩头。

他们等了一万年。

等来了花开,等来了子归,等来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那些作恶的人,那些算计,那些背叛和阴谋,终究不过是这满山桃林下一捧腐朽的泥土,滋养了新芽,却被新芽永远地踩在了脚下。

天道好轮回。

深情不负,岁月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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