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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恶毒天后荼姚12


紫宸殿中的死寂持续了很久。久到殿外那些天兵手里的兵刃都慢慢垂了下去。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太微是天帝,可站在殿中的廉晁是天族正统储君,而天后亲口承认了万年来的一切。那些年纪大些的天将更是面面相觑,他们记得廉晁,记得千年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是怎样被万人敬仰的。

第一个放下兵刃的是守殿门的麒麟卫统领。他盯着廉晁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将佩剑横在膝上,低下头去。这个动作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紫宸殿外的天兵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铠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云海中回荡。

太微站在帝座前,看着他的天兵天将一排排跪下,面如死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他的军队在向廉晁下跪,他的天后在为廉晁作证,他的嫡子是廉晁的亲生骨肉,他自己亲手伪造的证据被一件件摊开在阳光下。

万年的天帝生涯,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个嫉妒兄长的阴鸷少年、那个始乱终弃的薄情郎、那个窃取帝位的篡位者。

“来人。”

开口的是廉晁。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是刻在天族血脉里的正统之力,是太微万年也学不来的东西。

“将太微拿下,押入紫宸殿偏殿。待六界公审之后,废去天帝之位,永禁紫宸宫,非死不得出。”

太微霍然抬头,眼中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恐惧。永禁紫宸宫——那意味着他连死都不得自由,要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独自一人,对着四壁过完无尽的余生。

两名天将上前,架住太微的手臂。太微没有挣扎。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万岁,龙袍在他身上忽然显得宽大而可笑。被拖出大殿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荼姚。

荼姚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廉晁身上,眼中的温柔是太微万年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她看廉晁独有的眼神,从万年前到现在,从未变过。

太微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癫狂,在空旷的紫宸殿中回荡,像一只濒死的困兽最后的嘶吼。

“朕做了万年的接盘侠——”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被殿门隔绝在外。

紫宸殿中的众仙渐渐散去。润玉带着邝露回了夜神殿,鎏英和暮辞随天将去偏殿歇息,彦佑摇着扇子不知溜去了哪里。穗禾守在殿外,将一干闲杂人等挡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正殿中,只剩下三个人。

廉晁站在大殿中央,月白衣袍上还沾着忘川的水汽。他看着旭凤,旭凤也看着他。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万年从未相见的时光。

旭凤的脑子里很乱。他想起小时候在战神殿练功,太微偶尔来巡视,站在演武场边看两眼便走,从不多留。他那时以为父帝只是政务繁忙,还傻乎乎地追上去问“父帝要不要看儿臣新学的剑法”。太微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手里举着剑,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

后来他不问了。他把自己练成了天界战神,六界皆惧的火神殿下。太微在人前夸他“虎父无犬子”的时候,他面上恭敬,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虎父”二字,听起来莫名地别扭。

现在他终于明白别扭在哪里了。

不是虎父犬子,是狸猫换太子。不对,他才是真的,太微是假的。

“你……”旭凤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来过,“你当年坠忘川的时候,知道我……”

“我知道她腹中可能已经有了孩子。”廉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我坠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件事。我想,若她真的有孕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旭凤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母神万年来的种种——那些深夜里独自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些对着他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替他缝内甲时一针一线里的珍重。他以为那只是母亲的寻常疼爱,可原来那每一针里都缝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把你养得很好。”廉晁认真地看着旭凤,眼中带着骄傲和不加掩饰的心疼,“我在忘川之下,每次以灵识感知天界,都能感受到你的灵力。至阳至烈,澄澈纯粹,没有一丝阴鸷算计。我就知道,她把你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旭凤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他是天界战神,在战场上流血流汗从不流泪。可此刻他站在自己的生父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万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活在一个完整的家里,如今才知道母亲一个人扛了全部,而真正的父亲在忘川底下困了万年。

廉晁伸出手,缓缓按在旭凤的肩膀上。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天族正统血脉独有的灵力共振。父子二人的灵力在触碰的一瞬间彼此呼应,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同根同源,天然相契。

“凤儿,”廉晁唤了他的小名,那是只有荼姚才会叫的名字,“我不求你立刻认我。你叫了别人万年父帝,我理解。往后你愿意叫便叫,不愿意便叫我廉晁。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很骄傲,你是我的儿子。”

旭凤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了廉晁。

这个拥抱笨拙而用力,像一个迟到了万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来处。廉晁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将儿子紧紧搂住。

大殿门口,荼姚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手背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进嘴角。

她守了万年。

终于,看到他们父子相认了。

当夜,凤凰宫中。

荼姚坐在妆台前,穗禾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卸下那顶沉甸甸的九凤衔珠冠。珠冠摘下的那一刻,荼姚的长发如瀑般散落,落在肩头和背后。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镜中人的眉眼还是万年前的模样,可眼底的风霜骗不了人。

“娘娘,”穗禾轻声问,“往后……咱们该做什么?”

荼姚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从颈间取出那枚温润的旧玉佩,在指间摩挲了片刻。玉面上刻着一个“晁”字,笔迹是她万年前亲手刻的,歪歪扭扭,丑得让她当时红了脸。廉晁却笑着说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字。

“往后,”荼姚站起身,将玉佩贴肉收好,“不做天后了。”

穗禾一愣。

“天后的印玺、符令、册宝,明日一早全部封存,交还天族宗庙。”荼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鸟族事务交给长老会打理,你替本宫盯着,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来问我。至于这凤凰宫——”

她环顾四周,看着这座她住了万年的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不知情的人只道是泼天富贵。可对她来说,这宫殿的每一块砖都压着万年的孤独。

“不住了。”荼姚说,“他从前说过,想找个僻静地方种一片桃林。我先去把桃林种好。”

穗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行了一礼:“臣女明白了。”

荼姚伸手扶起她,难得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穗禾,你很好。往后不必自称臣女了。你是鸟族的少主,不是谁的臣子。”

穗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跪下去抱住荼姚的膝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荼姚的裙摆里,闷声哭了一场。

荼姚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穗禾哭的不是委屈,是心疼。这个小丫头跟了她几千年,心里头装着的全是忠心,从不求回报。往后,她得替这丫头寻个好去处。

夜神殿今夜灯火通明,万年来头一回。

润玉坐在观星台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他望着夜空中那片璀璨的星河,神情出奇地平静。邝露从殿内走出来,手里多拿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殿下在看什么?”

“看星轨。”润玉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从今日起,星轨要重新推算了。天界换主,六界气运都会跟着变。”

邝露在他身旁坐下,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殿下……心里可有不甘?”

润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语气很认真,“我从前恨他,以为恨的是天后。后来发现恨错了人,又开始恨太微。今日太微倒台,我心里确实痛快——但那痛快只有一瞬。过了那一瞬之后,我发现,恨了万年,恨的其实不是人,是我自己的命。”

邝露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可今日在大殿上,我看着廉晁和旭凤父子相认,看着天后卸下那副冷硬的盔甲,我忽然觉得——命是可以改的。”润玉侧头看她,眼底有一簇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光,“我不用再做谁的棋子、谁的孽债。往后我只是润玉,夜神润玉。守着这片星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邝露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说起。

润玉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邝露手中的杯子:“往后这夜神殿,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愿意?”

邝露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耳根红得透明,手指紧紧攥着杯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臣女……愿意。”

润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抬头望向那片他守护了万年的星空。星河灿烂,一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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