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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田小娥重生虐渣记21


第二天早上,白嘉轩没起来。

这在他身上是极其罕见的事。

白嘉轩活了五十多年,每天卯时必起,比公鸡还准时,风雨无阻。仙草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躺在炕上,不是没醒,是起不来。他说头晕,天旋地转的那种晕,一坐起来就想吐。仙草扶着他靠墙坐了一会儿,他的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碍事,”白嘉轩闭着眼睛说,“大概是昨天喝多了。歇一天就好。”

可他歇了三天也没好。

第四天,白嘉轩勉强能下炕了,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步子比裹了小脚的女人还碎。他去祠堂主持腊月祭祖的时候,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撑不住了,额头上全是虚汗,腿肚子直哆嗦,不得不让孝武搬了把椅子来给他坐着。满祠堂的族老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族长这是怎么了?

消息很快就从祠堂传遍了白鹿原。有人说白嘉轩是累的,操劳了一辈子,身子骨终究是亏空了。有人说他是气的,儿子不争气,族里不安宁,一股火憋在心里把身子憋坏了。也有人说这是祠堂那回无故发臭的后续——祖宗降罪了。最后一个说法的支持者最多,因为最玄乎,也最能解释为什么偏偏是白嘉轩倒了。

白嘉轩本人当然不信这些。他让人去镇上请了最有名的大夫来,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饮食起居,最后开了几副补气血的方子就走了。大夫走的时候跟仙草说的原话是“身子没大毛病,就是虚,将养一阵就好”。可方子吃了半个月,白嘉轩的症状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开始手抖,筷子拿不稳,写字的笔都攥不住。祠堂里的账本他翻了半天,手指头捏不住页角,最后还是孝武帮他翻的。

白赵氏急坏了,让人去县城请更好的大夫。田小娥拦了下来,跪在老太太面前,说自己在娘家跟一位老郎中学过医理,知道公爹这病的症结所在,请老太太让她试试。白赵氏犹豫了片刻——换作以前她未必会答应,但她亲眼见过田小娥在村口施药救人的本事,见过她给自己调的药汤喝了半年气色大好,也见过仙草被她调养得像是年轻了十岁。老太太点了头。

田小娥给白嘉轩煎了一副药。药是她亲手在灶房里煎的,药材是她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煎药的火候和时间精确得不差分毫。她把药端进白嘉轩屋里的时候,白嘉轩正靠在炕头闭目养神。他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她,目光里的审视和戒备一点都没少,但身体的虚弱让他连审视都软了几分。

田小娥把药碗搁在桌上,没有送到他手边。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开口的声音不卑不亢:“爹,媳妇有话要说。”

白嘉轩看着她,没有接药碗。

“爹这病,不是累的,不是气的,也不是祖宗降罪。”田小娥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木板上,“是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守不住了。族长之位,爹暂且让一让。不是说爹不管了,是爹先养好身子,让孝武暂代着。等爹身子好了再回来掌事,族里也没人敢说什么。”

白嘉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田小娥站起来,把药碗往前推了半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得很稳,步子不紧不慢,脚掌踏在砖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知道白嘉轩会怎么想——他会想,这个儿媳妇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会想,他的病跟她一定有关系。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查、去翻、去找证据。

但他什么都不会找到。

而她说的那番话,他也会反复琢磨。他会一边恨她,一边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管不了祠堂里那些事了。祠堂的账目越积越厚,族里的纠纷越堆越多,外头的人因为药铺的事还在戳白家的脊梁骨。他硬撑下去,只会把白家最后一点脸面也撑破。

正月初六,白嘉轩在祠堂里当着全族的面宣布,自己身体不适,族中事务暂由白孝武代理。他没有提田小娥半个字,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最外围的田小娥身上。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了——不甘、屈辱、怀疑、愤怒,和一丝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无力。田小娥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恭顺温婉。

白孝武接印的时候手足无措,一双眼睛直往他爹那边瞟。白嘉轩板着脸点了点头,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还没有任何掌事的经验和底气,田小娥站在人群外面安静地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个落子的位置。

正月初十,镇上传来消息——白记当铺和药铺的抵押契到期了。白孝文当初抵押的是白家的祖宅和祠堂名下的八十亩族田,总共押了两百块银元。他开当铺的钱、进药材的钱、喝酒抽大烟的钱、在镇上充大爷的钱,全是拿他爹的房契和地契换的。现在连本带利滚到了近四百块,铺子里的货和当物加起来都不够填零头的,债主放话——三天之内不还钱,收房收地。

白嘉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靠在炕头喝粥。他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粥碗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摔成碎片,米汤和碎瓷溅了一炕。仙草慌忙拿抹布来擦,白嘉轩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碗,他盯着窗外,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孝文跪在院子里,从早上跪到午后,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粘在脑门上。没有人出来看他,白家的每一扇门都关得紧紧的。

田小娥也没有出去。她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着院子里那个跪得歪歪扭扭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痛快,不愧疚,不怜悯。上辈子白孝文把她一个人扔在破窑里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现在她也不回头。

当天晚上,田小娥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敲开了白嘉轩的屋门,双手将一个布包放在了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银元,整整齐齐,码得四四方方。一共四百块。

“爹,这是媳妇出嫁时我爹给的压箱钱,加上这些年攒的体己,凑了四百。”她的声音柔和温顺,姿态放得极低,“先拿去还债。房子和地是白家的根,不能丢在外人手里。”

白嘉轩看着桌上那摞银元,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惊讶、难堪、怀疑,最后全部化为一种无处可退的难堪。他白嘉轩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一辈子没低过头求过人,到头来要拿儿媳妇的嫁妆来救白家。这比祠堂发臭、比儿子抽大烟、比被族人戳脊梁骨更让他难受——这是往他骨头上烙字。

他没有伸手去拿。但也没有说不要。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炕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三天之内,白嘉轩用这笔钱还清了债,赎回了房契和地契。债主当着他的面把抵押契撕了,笑着说白家果然底子厚,这点小钱难不倒。白嘉轩没有说话,接过房契地契转身就走,步履蹒跚,脊背微驼,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个五十出头的壮年,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半截的老人。

消息传遍白鹿原之后,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动。以前提起田小娥,原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个女人进门之后白家邪事不断,怕不是命硬克人。现在再提起她,措辞变了——“要不是白少奶奶拿嫁妆填窟窿,白家的祖宅都保不住”。就连族里最古板的那几个老者,在祠堂里议起这件事的时候也点头说了句“是个有担当的”。

白赵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她本就喜欢这个孙媳妇,现在更是拿她当亲孙女疼。老太太私底下把田小娥叫到自己屋里,塞给她一只镯子——比当年敬茶时给的那对银镯子更贵重,是一对老坑翡翠的,水头足,绿得发亮,是她娘家陪嫁里最值钱的一样。田小娥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绿莹莹的镯子,心里清楚——白赵氏的信任,仙草的依赖,白孝文的顺从,原上人的口碑,她已经把白嘉轩身边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拉了过来。现在白嘉轩孤零零地站在那座空荡荡的祠堂里,只剩下规矩陪着他。而规矩不会给他熬药,不会给他还债,不会在他站不稳的时候扶他一把。

正月十五元宵节,白家照例在祠堂里点灯祭祖。

白嘉轩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想要亲自点亮祖宗牌位前的那盏长明灯。

他走到灯前,手里的火柴已经划燃了,火苗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火柴头凑近灯芯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火柴从指尖滑落,带着燃烧的火苗掉在地上,在青砖上弹了一下就熄灭了。

白嘉轩低头看着地上那截烧焦的火柴梗,又慢慢抬起头看向祠堂正中央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浑浊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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