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知画进门15
老佛爷再度提起知画,是在七天后的晨省上。
这一回她没有绕任何弯子,当着满殿妃嫔的面,把话撂得明明白白:永琪纳侧福晋的事,哀家已经想好了。
知画这孩子品性端庄、家教严谨,配得上景阳宫的门楣。
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虽说仓促了些,但侧福晋不比正妻,不必大操大办,一顶轿子抬进来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慢悠悠地捻着佛珠,珠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知画就站在老佛爷身侧,闻言恰到好处地红了脸,低头绞着帕子,嘴角含着一丝矜持而温婉的笑意,像是既羞涩又欢喜,却又不肯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满殿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燕子身上。这些目光里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皇后端着茶盏,用碗盖轻轻拨着浮茶,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令妃垂着眼帘,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寸,终究没有开口;其余的贵人答应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虫子在殿内爬行。
所有人都在等小燕子的反应——等她哭,等她闹,等她跪下来求老佛爷收回成命,或者更精彩一点,等她像上回那样搬出永琪的旧誓言来当众质问,然后被老佛爷一顶“抗旨不遵”的帽子扣下来,彻底翻不了身。
永琪站在殿中,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数回,最终吐出来的却是一句软绵绵的、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推诿:“老佛爷,这……这是不是太快了些?孙儿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老佛爷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头,“哀家替你拿主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桩婚事哀家和皇上都点了头,你只需等着做你的新郎官便是。”语气不容置喙,像一块铁板砸下来,直接把永琪的话砸回了肚子里。
永琪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向知画——知画正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子,睫毛低垂,楚楚可怜。她的目光也恰在此时怯怯地迎了上来,与他碰了个正着,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像是受惊的小鹿,柔弱得让人心生怜惜。
永琪的眼神晃了一下。小燕子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晃动,心里最后一点余温,悄无声息地灭了。她没有像上回那样站出来搬出旧誓,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去挡这一刀。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
“别急。”甄嬛在她脑中低声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她这是把刀架到你脖子上了。
她料定你会跳起来反对,你只要一闹,就是善妒、不贤、抗旨,这三条罪名加在一起,足够她名正言顺地把知画抬进来,还能顺带把你的正妻之位也动一动。她不只是在给永琪纳妾,她是在给你设局。”
“我知道。”小燕子在心底回答。
“所以今天你不能硬拦,但也不能让她舒舒服服地把这桩婚事落定。本宫教你——你主动接,接得漂亮,接得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你要让所有人知道,让知画进门不是老佛爷压你一头的结果,而是你小燕子‘顾全大局’的选择。这两个说法的区别,你品品。”
小燕子品了品,心底忽然一片雪亮。前者是战败,后者是让棋。前者是被迫低头,后者是主动抬轿。明明是同一件事,说法不同,输赢便完全不同。
她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皇后放下了茶盏,令妃抬起了眼帘,连老佛爷捻佛珠的手指都顿了一瞬。知画也抬起了头,那双柔美的杏眼里闪过一丝警惕,显然没有料到小燕子会在这时候主动站出来。
小燕子走到殿中央,在永琪身侧站定,面向老佛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请安礼。动作标准得连周嬷嬷看了都挑不出毛病,身姿沉稳,神色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老佛爷,”她开口道,声音清朗平和,没有半分愠怒,“臣妾有几句话,想当着诸位娘娘的面说。”
老佛爷眯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个女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上回小燕子在殿上搬出永琪的誓言,把她堵了个哑口无言;这一回,她倒要看看这只野燕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说。”
小燕子直起身,目光坦然地望向老佛爷:“知画妹妹品貌端正、知书达理,臣妾也是极佩服的。老佛爷慧眼如炬,选中的人自然不会有错。景阳宫若能添这样一位侧福晋,是臣妾的福气,也是永琪的福气。”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后嘴角那丝笑意凝住了。令妃猛地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小燕子。就连老佛爷捻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两条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永琪更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小燕子,眼中有震惊,有一闪而过的欣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明明盼着她点头,可她真的点头了,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最精彩的是知画的表情。这位以温婉著称的大家闺秀,在听到小燕子这番话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快得像是蝴蝶翅膀的一次翕动,但小燕子捕捉到了。那种被反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错愕,在知画的眼底一闪而过,然后被迅速压回了温顺乖巧的模样。
她大约设想了无数种小燕子的反应——哭闹,撒泼,跪地求情,当众质问永琪——然后为每一种反应都预备好了应对的策略。可她唯独没想到,小燕子会主动点头,会笑眯眯地夸她好,会把一顶轿子亲自迎到景阳宫门口。
这不对。这完全不符合她对这个野丫头的判断。
“不过,”小燕子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像是在商量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臣妾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斗胆向老佛爷讨个恩典。”
老佛爷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目光中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了然——果然还是有条件的。她以为小燕子要借机撒娇讨赏,或者替自己争取什么利益,这种小女儿家的伎俩在她面前还不够看。“说。”她的语气松了几分。
小燕子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坦荡,一字一句地道:“知画妹妹既然要进景阳宫的门,那便是自家人了。自家人,就该按自家人的规矩来。臣妾旁的不要,只要知画妹妹当着老佛爷的面、当着诸位娘娘的面,许臣妾三件事。”
“哪三件?”
“其一,知画妹妹入府后,府中大小事务以正妻为先。臣妾不是要压她一头,只是景阳宫有景阳宫的规矩,这个规矩不能乱。”
老佛爷微微点头:“这是自然。正妻理家,侧室辅佐,天经地义。”
“其二,知画妹妹入府后,臣妾与永琪的居所、内务、出行安排,不经臣妾点头,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
老佛爷眉头微动,觉得这条也没什么大毛病,正妻管着内务是正理,便又点了点头:“这条也依你。”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条稳稳地撂了出来。
“其三,知画妹妹入府后,若永琪要纳第三位、第四位侧福晋,必须由臣妾亲自挑选、亲自点头。臣妾今日当着诸位娘娘的面把话放在这里——臣妾可以容人,但臣妾容的是什么人,得由臣妾自己说了算。”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前两条也就罢了,都在正妻权的合理范围之内。可这第三条——表面上是说“以后再纳妾要由我点头”,实际上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堵死了知画以后拉帮结派、往景阳宫塞人的路。更妙的是,这句话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听得懂:知画进门,是我同意的,不是你们硬塞的。以后景阳宫的风向,是我小燕子说了算,不是知画说了算,更不是老佛爷你说了算。
老佛爷沉默了。她的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珠子摩擦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她看着小燕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这个孙媳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这哪里是请求,这是在立规矩,是在用自己的“大度”反过来框死知画的未来。可她偏偏不能发作,因为小燕子的每一条请求都站在“规矩”二字上,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她若是驳回,反倒显得她不讲道理、偏袒知画。
“……你要的这三件事,哀家替知画应下了。”老佛爷最终还是点了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知画,你过来。”
知画应了一声,盈盈走上前来,在小燕子面前站定。近距离相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小燕子的目光平静如水,知画的目光柔顺如柳,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交了一次锋。
“知画妹妹,”小燕子主动伸出手,握住了知画的手,笑容温和得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知画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瞬。那一瞬的僵硬只有小燕子能感觉到,像一条在草丛里潜伏的蛇忽然被人踩住了七寸。但她很快恢复了温婉的姿态,垂着眼帘,柔声道:“知画谨遵姐姐教诲,日后定当尽心侍奉五阿哥和姐姐,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话说得漂亮极了,低眉顺眼,滴水不漏。
小燕子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她没有再说什么,松开手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从外表看,她的表情柔和而从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刚刚完成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礼仪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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