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永琪的感情牌14
紫薇走后,景阳宫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下人们在廊下轻手轻脚地走动,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这座宫殿的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事,连空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是熔化的铜水,绚烂而短暂。小燕子让明月把晚膳摆在了偏厅,四菜一汤,一碗白饭,她一个人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嚼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任何滋味可言。
永琪没有回来用晚膳。明月说他差小顺子回来传话,说是兵部有紧急公务,今晚恐怕要很晚才能回府,让福晋不必等他。小燕子听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她不知道兵部是不是真的有公务,还是永琪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索性躲了。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过了那个眼巴巴等他回来、数着更漏盼着他的脚步声的年纪。从前的她会趴在桌上数着沙漏,每听一声更鼓就跑到门口张望一眼,看到远处灯笼的火光就雀跃得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现在的她只是把饭吃完,把碗筷放下,然后回到自己的寝殿,关上门,点亮一盏灯。
人心凉了,就是凉了。不是哪一次大吵大闹让它凉的,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像一滴一滴的冷水落进滚烫的茶汤里,不知不觉地,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夜里起了风。秋风裹着落叶从甬道上呼啸而过,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小燕子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周嬷嬷留给她抄的《女诫》,纸张粗糙,字迹刻板,每一句话都在教她如何做一个温顺的妻子。她没有抄,只是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然后搁在了床头。
窗棂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这座深宫里无数个失眠的女人在辗转反侧。小燕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觉得这紫禁城的夜似乎永远也亮不起来,那么长,那么冷,那么沉。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而慢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外。
门是关着的。她睡前闩了闩。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她听见永琪的声音从门缝里低低地传进来,带着外面秋风卷来的凉意和一丝她分辨不清的情绪,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又怕是惊破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燕子,”他说,“我知道你没睡。宫人说你寝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小燕子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门外沉默了很长时间。风灌进回廊,吹得永琪的袍角猎猎作响。她听见他的背靠在门板上的声音,那么近,隔着一扇门板的厚度,近得能听见他压抑着的呼吸声。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之后才走到这扇门前。
“我今天……在兵部看了半天的文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脑子里全是你那天说的话。你说从前的那个五阿哥不见了,你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夫妻。我想了一整天,想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在我接了差事之后?是在皇阿玛开始器重我之后?还是在我第一次面对老佛爷的压力、发现自己扛不住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沙哑。
“你问我为什么不能像尔康那样抗旨。我也想。可跪在乾清宫门口的人,一个就够了。那个位置,皇阿玛给了尔康,没给过我。”
屋里,小燕子慢慢坐起了身,靠在床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月光透过窗纸,把门扇上的雕花映出淡淡的纹路,像一层薄薄的雪铺在梨花木上。
“这些日子,你总说我变了。”永琪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变了。你变得不再来找我了。你不再拉我的袖子,不再骂我‘没良心’,不再因为等我一起吃晚饭饿肚子而生气。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你的寝殿里,把门关上,把我也关在外面。”
他的手掌覆在门板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像是用力压住了那个木头纹理里渗出来的凉意。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你寝殿的灯还亮着,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还以为你在等我,像从前那样,点一盏灯等我回来。可走到门口才发现——门闩着。你根本不是在等我,你只是没有睡。”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艰难地往外挤。
“在慈宁宫那一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搬出了我当年的誓言。你在问我承不承认的时候,我忽然很害怕。不是怕老佛爷生气,不是怕皇阿玛责罚——是怕你。怕你的眼神——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已经不相干的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会失去你。”
屋里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孤独而模糊。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的木板,“我生在皇家,许多事不是我说不要就能不要的。老佛爷拿皇阿玛来压我,皇阿玛拿祖制来压我,我就是想为你抗旨,我连抗旨的资格都没有。尔康可以跪在乾清宫门前,那是皇阿玛给他留了一条路。可我呢?我到乾清宫去跪一跪试试——皇阿玛只会当我是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脑,第二天知画的轿子就能抬进景阳宫,连问都不用问你一声。”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所以我才想——如果拦不住,至少让我来扛。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说一句‘是我不让纳’,老佛爷的怒火全都冲我来。可你不给我这个机会。”
小燕子摸到枕边的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把床头的烛台重新点亮。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小燕子,你在里面听吗?”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你回应我一句,哪怕一句。骂我也行,打我几下也行,别不说话——”
“永琪。”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很轻,却让门外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永琪,”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平静得让门板上那只手攥成了拳,“你方才说了那么多,说自己的难处,说自己的无奈,说自己多么害怕失去我。可我听着听着,发现你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
她顿住了,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极小的灯花。
“那我呢?”
“我的难处你问过吗?我被老佛爷当众斥责、被后宫众人冷眼嘲笑、被你府里的下人怠慢轻贱的时候,你看到了,但你没有问过我。你有没有哪一次,不问‘老佛爷是不是生我的气’,不问‘皇阿玛会不会牵连我’,只问一句——‘小燕子,你疼不疼?’”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风在回廊里呜咽着转了一圈,卷走了她的话尾。
“你觉得我变了,我不等你了,我不跟你撒娇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变?是因为你不在的时候太多了,我习惯了一个人。是因为每一次我指望你来撑我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往后退。是因为我在慈宁宫跪着的那么多个日子,没有一次是你主动推开那扇门的——每一次都是我自己站起来,自己擦干眼泪,自己走回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你说你怕失去我。可失去一个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分开,而是你站在她面前替她难过,却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永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你不要找。因为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跟着我,走过一次我心里头那条路。”
门外,永琪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袍子堆在地上堆成一团,头抵在膝上,肩膀在月光下微微发着抖。
他哭了。
门内,小燕子也哭了。她靠着门板,和他背对背,隔着那扇永远也叩不开的门,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但他们谁都没有伸手去拉开门闩——因为门闩是铁,人心是血肉,铁能拉开,人心拉不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沉而缓,一步一步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小燕子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声里。她慢慢滑倒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蜷缩成一团。黑暗里,她对着脑海中那个沉默了很久的声音说——
“甄嬛,”她在心里轻轻地问,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掉的烟,“我今晚说的话,是不是太狠了?”
回答她的,是甄嬛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那个历经了半生风霜的声音难得没有说教,没有点拨,只是用一种过来人的疲惫语气说了两个字。
“不狠。”
小燕子闭着眼睛,把被子攥得死死的。
甄嬛没有再说话,小燕子也没有再问。但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本宫当年,也曾盼着能有个人,隔着门板对本宫说这些话。”
小燕子睁开眼睛,望着帐顶的暗影,忽然觉得心头那股寒意被什么东西悄悄融化了一小块。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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