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离别之前

“林哥，你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在兵团的时候就认识了好多有才华，又爱学习的知青，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只能一辈子待在乡。”

“当然我没有说乡下不好，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

“我相信总有一天，国家会给我们一个舞台，让我们这些勤奋上进的人，能够各展所长！”

“……”

短暂的交谈，三人觉得颇为投缘。

天色渐暗，远处有人呼喊着，到了吃饭的时间。

“我得归队了，晚上还得写稿子。”

刘炜看了一眼天色，笑着说道：“林哥，朱啉姐，认识你们真是高兴。”

“咱们这就算是结下了革命的友谊，以后有空了，可要多聚聚。”

“以后要是真恢复高考了，我肯定得考北大，到时候再去燕京找你们玩！”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肯定有机会的，我也打算考北大，到时候说不定咱们两个还是校友呢。”林卫东语气认真。

不仅有机会，而且有很大的机会。

他忍不住提醒：“既然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那就得早做准备，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放心，我天天都在复习。”

朱啉挥手和两人道别：“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刘炜也挥了挥手，背着相机，身影消失在断壁残垣里。

林卫东转身，往吃饭的方向走。

他此刻还不清楚，在一九七六年的这个深秋，高考还没恢复前。

他就已经和北大未来三十年后的副校长，提前见了一面。

回到医疗点附近，简单的吃了个晚饭，然后一夜安眠。

接下来的日子，渐渐趋于平静，虽然比较的辛苦忙碌，但林卫东感觉特别充实。

时间从深秋进入初冬，又一点点迈向年关。

每天清晨，他在消杀队的泼水中醒来。

朦胧的天色中，他总是会主动找到朱啉，和人聊聊天，讲讲趣事。

白天便是看诊，各种各样的病痛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期里，都能见到。

林卫东凭借着从东安那里学来的医术，尽量的为每一个病人减轻痛苦。

从医疗点的几位医生身上，他也学到了很多现代的医学知识。

尤其是吴医生，总是会和他讨论，有意无意地点拨他。

工作之余，他偶尔会和刘炜小聚，或者隔三差五去看苏小梅的奶奶。

老太太的病情在长时间的调理下，渐渐有了改善。

虽然半边身子依旧不便，说话也有些含糊，但是眼神清明了很多，偶尔还能喊出孙女的名字。

苏小梅那张惨淡的脸，总算有了笑容，每次看到林卫东，总是会千恩万谢。

整整三个月，林卫东也亲眼见证了，这片承受了巨大灾难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焕发生机。

最初的日子，满目皆是疮痍，破碎的楼板、扭曲的钢筋，和散落的家具残骸，以及各种零碎垃圾到处都是。

空气中也弥漫着消毒水和烟煤的复杂味道。

哭泣声与呼喊声，也常常萦绕在耳边。

人们的脸上总是带着麻木的悲恸，沉重的疲惫。

可随着全国的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地涌入，随着军队和百姓日以继夜的奋战，唐山的面貌，开始焕然一新。

最直观的便是废墟清理。

起初完全依靠人力，一筐一担，一锹一镐。

后来机械越来越多，拖拉机、起重机、推土机……在这个年代珍贵又罕见的机器，变得到处都是。

轰鸣声压过了哭声，巨大的机械手臂将沉重的碎石吊起，推土机将堆积如山的瓦砾推开。

废墟堆也一点点地被蚕食，变得平整。

然后便是临时住房有了改善。

最初大多是低矮帐篷和窝棚，后来渐渐地多了很多御寒的简易住房，大多用竹木和油毡搭建。

虽然同样的简陋，但至少比帐篷结实保暖。

一排又一排，一片又一片的简易住房，不知道何时，如同雨后春笋般在空地上立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又一个井然有序的社区。

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变得更多，到了二月初，甚至有一些地方还通上了电，亮起了电灯。

当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废墟环绕间亮起，林卫东每次看到，总有一种难以言喻，忍不住落下泪来的感觉。

更让他欢喜的是，供销社的临时点，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

用水和吃饭问题得到基本保障，甚至就连学校，都以最简单的形式复课了。

在简易的房子里，孩子们用砖头当凳子，用膝盖做课桌，重新拿起了课本。

每每听到朗朗的读书声，林卫东都会觉得，这或许是这片土地上最动听，也是最治愈的声音之一。

人们脸上的表情也有了变化，沉重的悲伤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沉默的力量。

空洞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焦点，开始聚焦于手头的工作，专注于身边需要照顾的人。

人们开始相信，哪怕日子再难，明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春节临近，还有人贴上了歪歪扭扭的春联。

那鲜红的标语，在黑灰与土黄的色调中，显得格外夺目，充满生机。

作为亲身参与并且见证这一切的人，林卫东时常感慨。

这确实是一段异常艰苦的岁月。

睡的是硬地板，吃的是千篇一律的粗粮饭，连洗澡都成了奢侈，娱乐活动近乎为零。

寒冷、疲惫，以及看到了太多苦难所带来的心理压力，时刻考验着他。

但这也是一段无比充实的岁月。

每一分付出都能马上看到成效，一个病人有所好转，一片废墟清理干净，一间简易的房子出现在大地，一个孩子的脸上重现笑容……

这些都能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包括林卫东在内的所有援建者。

转眼间，农历新年的脚步近了，林卫东也到了归乡的时刻。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快要下雪了。

林卫东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出医疗帐篷。

寒风刮在脸上带来些许刺痛，他呵出一口白气，望向远方。

之前的废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数之不尽的新房，每一间窗口里都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乐曲，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夹杂着隐约的孩童嬉闹声。

这是发生大灾难后的炼狱，同样也是最温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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