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别太拼命
西餐厅二楼的卡座里，柔和的灯光映着窗外的霓虹。
林卫东慢条斯理地用银质餐刀切着盘中的牛排，红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依旧有些愤愤不平的刘小庆，笑着问道：
“小庆姐，你觉得刚才那个大鼻子怎么样？”
刘小庆正用叉子戳着盘里的蔬菜沙拉，闻言回忆了一下，撇了撇嘴：
“身手是不错，看着也挺拼命的，就是……长得有点喜感，眼睛小了点，不像个当主角的料。”
“我要的，就是他的拼。”
林卫东将一小块切好的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邵氏和嘉禾的功夫片，都太‘漂亮’了，一招一式都是设计好的，像跳舞，漂亮是漂亮，但不疼。”
“我要的，是能让观众隔着屏幕都感觉到疼的电影。”
他放下刀叉，端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殷红的酒液，目光深邃。
“那个人，我来港岛之前就调查过。”
“他叫陈港生，艺名元楼，是‘七小福’戏班出身，一身的硬功夫。”
“可惜，没背景，长相也不符合现在的主流审美，在嘉禾永远都出不了头。”
“只能当个龙虎武师，或者给那些大明星当替身，做最危险的动作，拿最少的钱。”
林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然。
“这种人，心里憋着一股火。”
“这股火，能烧掉一切，也能成就一切。”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真正能让他把这股火烧出来的机会，他能把命都给你。”
刘小庆恍然大悟，一双美目瞪得溜圆：
“所以你刚才在训练场故意贬低他们所有人，就是不想让嘉禾的人注意到你真正看上的是他？”
“聪明。”
林卫东赞许地点了点头。
“嘉禾现在不重视他，不代表他们傻。”
“我一旦表现出半点兴趣，他们立刻就会把他当成奇货可居给藏起来，到时候再想把他弄出来，就得大出血。”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我要的，不是嘉禾施舍给我一个演员，而是让他走投无路，让他对嘉禾彻底绝望。”
“到那个时候，我作为唯一能看懂他、唯一能给他机会的光，出现在他面前。”
“到那时，他才会死心塌地地跟我走，才会心甘情愿地去拍一部真正拿命来拼的电影。”
这番话，让刘小庆听得心潮澎湃，后背甚至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的男人，眼中的神采变了又变。
以前，她觉得林卫东只是才华惊人，是个能写出《庐山恋》和《牧马人》的天才编剧，是个能拍出《欢乐一家人》的鬼才导演。
可现在，她才真正发觉，这个男人的心机城府，比她见过的港岛任何一个大亨都要深沉，都要可怕。
他不仅仅是在拍电影，他是在布局，在下一盘大棋。
“卫东……”
刘小庆深吸一口气，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以前觉得你只是才华惊人，现在才发觉，你这心里的算计，比港岛这些大亨还深。”
“我敬你一杯，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林卫东笑着与她碰杯，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
嘉禾片场的大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群穿着背心短裤的武师勾肩搭背地走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愤懑。
林卫东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其中一个身影上。
正是那个大鼻子，陈港生。
他放下酒杯，对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孙平淡淡地吩咐道：“跟上。”
“是。”
孙平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下了楼。
林卫东结了账，带着刘小庆不紧不慢地跟了下去。
餐厅门口，一辆毫不起眼的丰田轿车已经悄然发动。
这是林卫东特意让孙平从包家的车队里挑出来的一辆，普通，低调，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孙平驾驶着丰田车，不远不近地跟在陈港生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后面。
摩托车的引擎发出“突突突”的嘶吼，在港岛繁华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港岛夜晚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流淌，巨大的广告牌上是当红明星的笑脸。
刘小庆坐在后座，看着前方那个骑着破摩托的落寞身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窥探到港岛这片浮华背后，那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陈港生的摩托车在狭窄拥挤的街巷里左穿右拐，最后停在了一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唐楼前。
这里是九龙城寨的边缘地带，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腻的气味。
与他们下榻的半岛酒店那奢华精致的氛围，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港生和几个武行兄弟将摩托车锁好，径直走进了楼下的一家大排档。
“老板！一打啤酒！再来个炒蚬子，一盘白切鸡！”
他们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油腻腻的桌子坐下，扯着嗓子喊道。
林卫东和刘小庆在孙平的护卫下，在不远处另一张空桌旁坐下，点了两碗云吞面，静静地听着。
酒过三巡，那群武师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妈的！今天那个吊威亚的镜头，差点没把老子摔死！”
“那个姓王的导演，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他妈知道喊‘再来一条’！”
“可不是嘛！咱们拿命换来的镜头，最后功劳全是那些明星的！”
“咱们拿多少钱？他们拿多少钱？”
“最气的是今天那个大陆仔！什么玩意儿！跑到我们嘉禾的地盘上，说我们是花拳绣腿？我呸！”
“别提了，昌哥都发话了，不让我们计较。”
“我看那小子就是狐假虎威，靠着包船王的关系，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陈港生一直闷头喝酒，没有说话。
直到一个兄弟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阿生，你也别太拼了。”
“咱们这行就这样，再怎么拼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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