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前世的烙印
眨眼间，已经入冬了。
秦川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干部任免方案，秘书长提拔人选名单，神色沉静。
这段时间席卷全市的干部整治风暴，从审计局试点，到铜山、谷林、群利三县铺开，再到市直机关全面肃清，早已不是简单的人事调整，而是一场触及安阳官场根基的变革。
而在这场变革里，有一个人，付出的代价、承受的苦楚，整个安阳无人不知，无人不叹。
审计局局长，任伟。
秦川抬眸，望向窗外，脑海里闪过的画面清晰如昔，
任伟拖着被打骨折的腿，带伤回到岗位推行绩效考核。
妻子违纪，他大义灭亲亲自送其自首，最终妻子绝望自尽，家庭破碎，众叛亲离。
即便如此，他依旧咬牙扛住所有流言与压力，把审计局的试点做成了全市的标杆，用一身伤痕，换来了干部队伍整治的第一份实绩。
这样的干部，不提拔，不重用，寒的是所有实干者的心。
市委秘书长这个位置，承上启下，统筹全局，既要懂政策、守规矩，更要敢担当、有底线，任伟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秦川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刘平安的号码，“通知审计局任伟同志，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书记。”
半小时不到，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任伟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恭敬，“秦书记，您找我？”
秦川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沉。
不过数月未见，任伟仿佛老了好几岁。
头发鬓角添了几缕灰白，身形消瘦，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沧桑与落寞，左腿虽已痊愈，走路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跛行，那是那场袭击留下的永久印记。
妻子离世、家庭破碎、亲友反目，三重打击砸在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身上，任谁都难以承受。
“坐吧。”
秦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任伟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深陷人生低谷，也未曾丢掉干部的风骨。
“任伟同志，”
秦川开门见山，没有半句虚言，“这段时间，审计局的工作，市委、市政府，还有我个人，都看在眼里。”
“你顶住了压力，扛住了打击，守住了原则，为全市干部队伍整治立下了头功，这份付出，组织不会忘记。”
任伟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秦书记，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是我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是本分，负重前行是担当。”
秦川语气郑重，“今天找你来，是谈你的任职调整。市委经过慎重研究，打算提名你担任市委秘书长，进入市委常委班子，你个人有什么想法？”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任伟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市委秘书长，常委班子成员！
这是多少干部熬尽半生都难以企及的位置，是安阳官场真正的核心层。
他从未敢想，自己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变故之后，非但没有被组织放弃，反而被提拔到如此重要的岗位上。
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圈瞬间红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才没有掉下来。
“秦书记……我……”
任伟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我不配……我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
“家里的事，是意外，是遗憾，不是你的过错。”
秦川打断他，语气坚定，“组织考察干部，看的是品行、是担当、是实绩，不是看家庭变故。你清正廉洁、铁面无私、一心为公，这样的干部，不配，谁配？”
“你记住，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对得起党的培养，对得起安阳的百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任伟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滚落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秦川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久久没有直起。
“谢谢秦书记！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任伟这辈子，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您的栽培，绝不辜负组织的重托！”
“起来吧。”
秦川伸手扶了他一把，“方案很快就会提交常委会审议，我相信，常委们都会支持你。好好干，把之前的阴霾都放下，往后的路，还长。”
“是！”
任伟挺直腰板，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绝境重生后的坚定与赤诚。
任伟离开后，秦川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会。 当他提出提名任伟为市委秘书长的方案时，全场没有一人反对。
所有人都清楚任伟的付出与担当，也明白秦川提拔任伟的深意——这是在告诉全市所有干部，只要实干、只要担当、只要坚守底线，组织永远不会亏待你。
方案再次全票通过，尘埃落定。
任伟的任命文件下发当天，安阳官场震动，无数实干干部拍手称快，原本心存顾虑的人，彻底放下了心，干事创业的劲头更足了。
而秦川，也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
第一场寒流席卷全城，气温骤降，北风呼啸，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厚厚的棉衣，步履匆匆。
江雪宁自上任以来，便展现出了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拼劲。
她不像以往的某些市级领导，整日坐在办公室听汇报、看文件，而是天天往基层跑、往一线钻，乡镇村落、社区街道、企业车间、学校医院，到处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群众的烦心事、揪心事、操心事，她发现一件处理一件，绝不拖延，绝不推诿。
短短数月，安阳的基层治理、民生服务效率大幅提升，老百姓提起这位女市长，无不竖起大拇指。
这天上午，秦川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吩咐刘平安：“给江市长秘书打个电话，让江市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商量一下冬季防灾的具体细节。”
“是，书记。”
刘平安立刻拨通电话，聊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挂了电话，快步回到秦川身边。
“书记，江市长……生病了。”
秦川手中的笔一顿，抬眸问道：“严重吗？在哪个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正在打针输液，医院那边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情况应该挺严重的。”
刘平安连忙回道。
秦川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他早该想到，江雪宁那样的拼法，身体迟早会出问题。
“你去买点新鲜水果，送到医院去。”秦川站起身，拿起外套，“我也过去看看。”
“是，书记。”
二十分钟后，秦川的车停在了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
没有惊动院领导，秦川带着刘平安，轻车简从，直接来到江雪宁的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秦川轻轻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病床上的江雪宁。
此刻的她，卸下了所有的职场锋芒，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输液，平日里清冷凌厉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病中的脆弱与憔悴，看着让人心疼。
她的秘书坐在床边，看到秦川进来，连忙起身，想要打招呼，被秦川抬手制止了。
秦川轻轻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江雪宁憔悴的脸上，心里微微一沉。
不过短短数日，竟然累成了这样。
江雪宁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在床边的秦川，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微一红，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好好躺着。”
秦川连忙伸手按住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又带着几分关切，“你这是干什么？工作是长期的，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非要把自己累垮才甘心？”
江雪宁靠在床头，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没事，秦书记，就是小感冒，输几天液就好了，不耽误工作。”
“小感冒能住院？”秦川无奈摇头，“你秘书都跟我说了，你连续好几个晚上通宵加班，再加上天气变冷，硬生生把自己累垮的。”
“江雪宁同志，你是市长，是安阳的主心骨之一，你倒了，工作怎么办？”
被秦川当众批评，江雪宁的脸颊更红了，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看着她这副模样，秦川也不忍心再责备，叹了口气：“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有我顶着，你安心养病，不准再操心。”
说着，秦川目光随意扫了一眼病房，随口问道：“对了，你老公没来看你吗？家里人呢？”
一句话问出口，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江雪宁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尴尬得手足无措。
一旁的秘书见状，连忙上前解围，小声对秦川道：“秦书记，江市长……还没有结婚呢。”
“啊？”
秦川猛地一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江雪宁。
三十多岁的年纪，身居高位，容貌绝色，能力出众，竟然还没有结婚？
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好意思，江市长，我说错话了，冒犯了。”
江雪宁抬起头，脸颊依旧通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秦书记，不怪你。”
秦川心里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他倒不是觉得三十多岁未婚有什么不妥，只是江雪宁这般条件。
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要家世有家世，放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竟然一直单身，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转念一想，沈臻当年也是快三十岁才与他相识，这些高颜值、高能力、高家世的女子，眼界本就极高，再加上一心扑在事业上，耽误了终身大事，也实属正常。
只是这般出众的条件，单身至今，在他看来，未免有些“浪费资源”了。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敢说出口。
“你好好养病，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秦川不想再让她尴尬，准备起身离开，“我让家里人给你熬点汤送过来，补补身子。”
“不用麻烦秦书记了……”
江雪宁连忙推辞。
“不麻烦，小事一桩。”
秦川摆了摆手，叮嘱秘书，“好好照顾江市长，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书记。”
秦川转身离开病房，走出住院部，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小沁的电话。
“小沁，你现在熬一锅清淡滋补的汤，鸡汤或者鸽子汤都行，不要太油腻，送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来，江市长生病了。”
“好的，书记，我马上就去做。”
小沁立刻应下。
挂了电话，秦川坐上车，心里的尴尬渐渐散去，只剩下对这位拼命女市长的敬佩。
抛开身份、立场、过往，江雪宁这份一心为公、拼命实干的劲头，值得所有人尊重。
接下来的三天，秦川每天都让小沁熬好营养汤，送到医院给江雪宁。
小沁手艺好，汤品清淡滋补，营养十足，江雪宁喝着汤，心里暖暖的，对秦川的感激之情，愈发浓烈。
三天后，江雪宁痊愈出院。
当天晚上，江雪宁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没有穿职场正装，而是换了一身简约温婉的米色针织裙，长发披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美，手里提着一箱进口红酒，径直来到了秦川的住处。
按响门铃，小沁打开门，看到江雪宁，连忙笑着问好：“江市长，您来啦，快请进！”
“小沁，麻烦你这几天照顾我，真是太感谢了。”
江雪宁笑着将手里的一个精致礼盒递给小沁，“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礼盒里是一条品牌丝巾，款式大方，质感上乘，是她精心挑选的。
“江市长，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小沁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好推辞，只得收下。
秦川从客厅走出来，看到江雪宁，笑着道：“出院了就好，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完全好了，谢谢秦书记关心。”江雪宁提起手里的红酒，“我特意带了瓶红酒过来，感谢书记这几天的照顾，也感谢小沁的汤。”
秦川看着她手里的红酒，打趣道：“连我们的冰山市长，也开始搞送礼这一套了？”
江雪宁脸颊微红，坦然一笑：“一码归一码，这是私人感谢，不是公务。再说，我是真的很喜欢小沁这个姑娘，饭菜做得好，人也乖巧懂事。”
“既然是私人感谢，那我就收下了。”
秦川接过红酒，“你刚出院，不宜吃油腻辛辣的，外面的饭菜也不卫生，正好，就在我家吃吧，让小沁做几个清淡的家常菜，简单吃点。”
江雪宁没有客套，点了点头：“好的。”
小沁立刻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客厅里，秦川和江雪宁坐在沙发上，随意聊着天。
没有了官场的上下级隔阂，没有了工作的严肃紧张，气氛轻松而融洽。
江雪宁聊起自己在京都的生活，聊起基层工作的感悟，聊起对安阳未来的规划，眼神明亮，语气平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柔。
秦川则听着，偶尔插话，两人三观契合，观点一致，越聊越投机。
晚饭很快做好，四菜一汤，全是清淡滋补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温馨而舒服。
江雪宁尝了一口菜，赞不绝口：“小沁的手艺真是太好了，比饭店的大厨都好吃。”
“江市长喜欢吃，就常来。”小沁笑着道。
吃完饭，小沁收拾碗筷，秦川邀请江雪宁来到书房喝茶。
书房里，茶香袅袅，灯光暖柔。
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品茶，一边闲聊，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理想聊到人生，气氛愈发微妙。
秦川端着茶杯，不经意间抬眸，正好对上江雪宁的目光。
那一刻，他微微一怔。 江雪宁看他的眼神，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
江雪宁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茶，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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