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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舆论埋暗线,民心思“忠武”


腊月里的北京城,西北风刮起来跟小刀子似的,可街面上的人反倒比前些日子多了些——年关将近,再难的日子也得备点年货。

前门外大栅栏,冯记杂货铺门口,掌柜的冯老四揣着手,望着对面茶馆墙上新贴的告示直摇头。

那告示是顺天府发的,白纸黑字写着“严禁传播妖言、私设香案、妄议朝政”,落款盖着鲜红的大印。

“这世道……”

冯老四嘟囔一句,转身回铺子,顺手把门板上“江南新到白糖”的牌子摘了——商会那边的糖断供三个月了,价涨了三成,寻常人家谁还吃得起?

铺子里,伙计小顺子正蹲在炉子边,就着火光看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那是前几日的《大明闻风报》,本该被官府查禁了,可不知怎的还在私下流传。

“看什么呢?”

冯老四凑过去。

“掌柜的您瞧,”

小顺子指着报纸第三版一篇小文章。

“这写的……看着心里酸溜溜的。”

文章标题很朴实:

《忠武王与老农》。

说的是嘉靖四十年春,苏惟瑾还是靖海伯时,下乡视察京郊农田,遇着个老农抱怨“水车坏了三年,官府没人管”。

苏惟瑾当场叫来县丞,限三日修好,临走还自掏腰包给了老农二两银子买稻种。

后来那一片的水利全修整了,粮食多收了三成。

文章写得细,老农叫什么、住哪个村、家里几口人、水车什么样,都写得真真的。

末尾还捎带一句:

“如今那水车又坏了,老农去县衙问了三次,衙役只说‘等着’。”

冯老四识字不多,小顺子念完,他半晌没说话。

“忠武王……”

他咂摸着这称呼。

朝廷早就明令,苏惟瑾死后削去王爵,只许称“前摄政王”。

可老百姓私底下,还是爱叫“忠武王”——忠勇为国,武能定邦,多贴切。

“还有这篇,”

小顺子翻到另一版。

“《摄政王三事》。”

这文章更短,就三件小事:一是某年冬天,苏惟瑾路遇乞丐冻僵,让人送医馆还给了盘缠;二是某次朝会,为给工匠讨工钱,当庭和户部吵得脸红脖子粗;三是推行“八时辰工制”时,亲自去码头和苦力一起扛包,试了三天才定下章程。

“说的跟真的似的……”

冯老四嘀咕,可眼眶有点热。

他是个小商人,这些年新政推行,关税降了,路好走了,生意确实好做不少。

可自打苏惟瑾“没了”,商会那帮人上位,这税那费又多了起来,日子反倒不如前两年。

正出神,门外传来孩童的拍手声,脆生生的童谣飘进来:

“忠武去,米价贵;忠武去,布难织;忠武去,路不通……”

冯老四心头一跳,赶紧开门张望。

几个半大孩子正蹦跳着往胡同里钻,歌声渐远。

他关上门,脸色发白。

“这谁教的?让官府听见还得了!”

小顺子却低声道。

“掌柜的,您没发觉吗?自打忠武王‘走’了,米价是不是涨了?咱们铺子进的松江布,是不是又贵又难买?听说南边的铁路也修得慢了……”

冯老四不说话了。

有些事,百姓心里自有一本账。

这样的场景,在江南各处悄悄上演。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敢明讲,就讲“古时候的贤臣良将”,讲着讲着,底下茶客就嘀咕:

“这不跟忠武王一样吗?”

码头边,苦力们歇工时蹲在一起,有人哼起不知哪儿听来的调子:

“那年铁路通到俺村哟,爹娘送出三里地,说咱娃今后有奔头喽……”

哼着哼着,就有人叹气:

“现在?哼,工钱都欠仨月了!”

连深宅大院里的丫鬟仆役,私下也传:

“听说忠武王没死,在海外养病呢!等病好了就回来,收拾那帮奸商贪官!”

这些话,像冬天的草籽,埋在冻土下,看着不起眼,可春风一来,就能蹿出一片青。

腊月初八,苏州,寒山寺。

这寺院坐落在城西枫桥边,因唐朝张继那首《枫桥夜泊》闻名。

平日香火就旺,年根底下,来祈福的人更多。

这夜子时,守夜的老和尚慧明照例巡殿。

走到大雄宝殿前,忽听殿内传来“嗡——”的一声钟鸣。

慧明一愣——殿里那口铜钟重三千斤,没七八个壮汉拉不动,怎会自鸣?

他推门进去,借着长明灯的微光,只见那口大钟竟在微微震颤。

更诡异的是,对面墙壁上,浮现出一片朦胧的光影,光影中似有人形轮廓,负手而立,隐约可见侧脸——高鼻梁,薄嘴唇,竟与城中忠武祠里供奉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慧明吓得腿软,“噗通”跪倒,双手合十。

“佛祖显灵……佛祖显灵……”

那光影持续了约莫十息,缓缓散去。

铜钟也停止了震颤。

慧明连滚爬爬冲出大殿,敲响云板。

“显圣了!显圣了!”

僧众惊醒,纷纷赶来。

慧明语无伦次地描述所见,几个胆大的年轻僧人进殿查看,却只见铜钟静默,墙壁如常。

可这事儿瞒不住。

第二天,寒山寺“忠武王显圣”的消息就传遍了苏州城。

官府闻讯,立刻派差役封寺,将慧明等几个目击僧人带走问话。

苏州知府周文彬亲自审问,拍着惊堂木喝问。

“说!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慧明老泪纵横。

“大人,贫僧句句属实!那光影……那钟声……千真万确啊!”

查了三日,查不出任何人为痕迹。

铜钟上没发现机关,墙壁上没找到暗格,寺里僧人也无作案动机。

周文彬无奈,只能将僧人放了,对外宣称“老僧眼昏,幻觉而已”。

可百姓不信。

“官府越禁,越是真的!”

茶馆里,有人信誓旦旦。

“我三舅姥爷家二闺女就在寒山寺隔壁做针线,那晚她也听见钟声了!”

“可不是!我还听说,那光影里忠武王还说话了,说的是‘腊月廿三,天下大吉’!”

“腊月廿三?那不是小年夜吗?”

流言越传越玄。

渐渐地,苏州城里不少百姓在家偷偷设了香案,不供佛祖不供灶神,就供一块写着“忠武王”的木牌。

夜里悄悄点上三炷香,念叨几句:

“王爷保佑,平平安安……”

官府查了几次,可法不责众,总不能把全城百姓都抓了。

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消息传到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承业的府邸。

赵承业今年五十八,瘦长脸,三缕长须,看着像个清官。

此刻他正对着南京来的密报,脸色铁青。

“荒唐!妖言惑众!”

他把密报摔在桌上。

“什么显圣?什么民谣?分明是乱党余孽在煽动民心!”

幕僚孙先生小心翼翼道。

“东翁,此事恐不简单。那《大明闻风报》虽转入地下,可文章写得太真,不像编的。寒山寺那事……也查不出破绽。”

“查不出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赵承业冷笑。

“苏惟瑾死了大半年了,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显圣?定是他留下的党羽在捣鬼!”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

“那个《大明闻风报》的主编,叫……叫陈什么来着?”

“陈继儒。原是苏州秀才,后投了苏惟瑾,主持报纸。”

“抓!”

赵承业咬牙。

“抓起来严审!还有那些传谣的,抓几个典型,游街示众!老夫就不信,压不下去!”

腊月十五,苏州城一场抓捕。

锦衣卫和府衙差役联合出动,查封了《大明闻风报》位于城西的一处秘密印刷点,抓了七个编辑、十几个印刷工。

主编陈继儒当时正在另一处据点审稿,闻讯从后门逃脱。

同日,街头贴出告示:

凡传唱“忠武”民谣、私设香案者,一经发现,杖三十,罚银十两。

可效果适得其反。

被抓的编辑工人在狱中一言不发,任凭拷打也不招供。

游街示众时,百姓围观看热闹,非但不怕,反而有人悄悄往囚车里扔烧饼、塞铜钱。

民谣不敢明唱了,改成了顺口溜:

“腊月到,雪花飘,灶王爷上天说好话……”

可那调子,分明还是原来的调子。

香案不敢明设了,可家家户户祭灶时,多摆一副碗筷,心里默念的名字,大伙儿心照不宣。

民心思念,如地火暗涌。

琉球基地,地下指挥室。

苏惟瑾看着陆柏呈上的最新舆情报告,笑了。

笑得很舒心。

“陈继儒这小子,文章写得不错。”

他指着那份《忠武王与老农》。

“细节抓得好,有烟火气。老农叫什么来着?”

“李满仓,昌平县人,今年六十二。王爷您当年确实给过他二两银子,他还留着,一直没舍得花。”

陆柏答道。

苏惟瑾点点头,又看向寒山寺“显圣”的报告。

“投影技术还粗糙了点,”

他点评道。

“光影边缘不够清晰,钟声启动时机也早了一息。不过……够用了。”

那“显圣”自然是他安排的。

外卫中有人精通格物光学,用特制的透镜、烛光、铜镜反射,再配合提前布置在钟内的机关,造出这么一场戏。

目的不在“显圣”本身,而在后续的传播效应。

“王爷,”

陆柏有些担忧。

“赵承业那边已经开始抓人,陈继儒虽然脱身,可印刷点被端了三个。舆论战会不会……”

“不急。”

苏惟瑾走到地图前。

“让他们抓。抓得越凶,百姓越同情。你记住,舆论战的最高境界,不是你说什么百姓信什么,而是百姓心里本就那么想,你只是替他们说出来了。”

他手指轻点地图上的江南。

“这些年新政推行,百姓得了实惠,心里有数。如今商会倒行逆施,日子不如从前,他们自然怀念过去。我们做的,不过是把这种怀念引出来,让它发酵。”

陆柏恍然。

“至于陈继儒……”

苏惟瑾想了想。

“让他去舟山,苏惟山的舰队快到了,让他上船。腊月廿三之后,有的是他写文章的时候。”

正说着,通讯兵送来新的加密电报。

苏惟瑾展开,眉头微挑。

电报是西山皇陵守军发来的,用只有他知道的绝密密码:

“腊月初十夜,棺内呓语清晰,反复七遍‘泰山之巅,金雀归巢’。守军队长斗胆开棺三寸,见……见嘉靖爷右手食指,正以指骨敲击棺壁,节奏与四十年前西苑炼丹时,其惯用手指敲桌之节奏,完全一致。”

饶是苏惟瑾心志如铁,此刻也觉背脊生寒。

死了十几年的人,在棺材里用手指敲出与生前完全一致的节奏?

这已超出任何已知的“阴谋”范畴。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泰山,是嘉靖十五年封禅之地,也是那“旧约”所在。

超频大脑疯狂运转,将近期所有线索强行串联:金雀舰队、若望的金雀像、嘉靖棺中异动、泰山旧约、腊月廿三七星连珠……

一个荒诞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清晰。

“传令,”

他转身,声音冷冽。

“让舟山舰队加快速度,务必在腊月二十前抵达天津外海。再告诉徐光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腊月廿三,我要上泰山。”

腊月十八,江南突生异变!

苏州、杭州、南京三地,一夜之间出现数百处“血字”——皆是用鲜血(后查明为鸡血)在墙上书写“忠武归来,腊月廿三”八字!

官府紧急清洗,可第二夜又现,且范围扩散至松江、常州、镇江!

更诡异的是,所有血字出现前,当地百姓皆听见若有若无的钟声,方向竟都指向……寒山寺!

赵承业暴怒,调兵彻查寒山寺,却在寺内古井中发现一尊半尺高的纯金雀像,雀眼血红,面向正北——正是泰山方向!

而几乎同时,西山皇陵急报:

嘉靖帝棺盖昨夜……自行挪开了一寸!

守军从缝隙窥见,棺内那只戴着“长生宝玉扳指”的干枯右手,正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扣中指,食指伸直,如雀喙。

老太监辨认后骇然惊呼:

“这、这是嘉靖爷当年炼丹时,召请‘金雀真人’的……法诀!”

泰山、金雀、嘉靖、腊月廿三,所有线索如百川归海,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而此刻的琉球基地,苏惟瑾正对着一幅刚刚绘制完成的泰山地形图,超频大脑中浮现出一段尘封的记忆画面:

嘉靖十五年,玉皇顶上,老皇帝将一枚刻着雀形纹路的玉佩塞入他手中,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当时完全听不懂、如今却令他浑身冰凉的拉丁文。

那句话的意思是:

“四十年后,以此佩,开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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